顾喟当时面露痛苦之色,问:“就一点没有治疗的法子?”
御医摇摇头:“宫中脉案无数,像这样子尚无有效疗法,虽有用针刀尝试穿凿引流的,但大多也是大出血而亡。武尚书曾经也问过我,那天哭得不能自己,后来说,须瞒着二小姐,让她过好一天是一天。”
所以对顾喟而言,很多事要趁他还是“女婿”时完成,不能拖延太久。
他垂下头在武曼容耳边说:“我为你爹爹准备了一份礼物……”
武曼容侧过头:“不用,爹爹要什么没有呀……”
顾喟笑道:“泰山大人不缺世间所有稀罕物件,但权力、金钱、女人,还是多多益善。”
又说:“我知道你不放心我有个别苑,带你去亲自看一看,蒋端赠我的美人儿适合不适合泰山大人?”
武曼容脸微微一红:“武成都告诉你了?我不是不放心……只是……只是……”期期艾艾说不明白,有些羞愧,有些自责。
顾喟笑道:“不放心也正常。也是我有求于泰山,希望能安稳度过这个难关。”
他有私心,反而显得正常。武曼容满口答应下来。
武夔在朝多年,这样的风浪见得多了,其实并没有多在意。听女儿带话来,他笑道:“贤婿未免太胆怯了,刘北辰区区知府,在我这里跟条狗差距不大,蒋端自有他的能耐,也不至于被这件小事牵扯出问题。而你夫婿么,若是这点宦海沉浮都患得患失,以后也难以成大事的。”
但听说有蒋端送的江南美人儿,心里颇有好奇,说:“我不轻易去别家宅院睡,叫武成直接把人送我在玉泉山边的宅院里,我今日下值便去瞧瞧。若好,就留下;若不好,还还给女婿。”
又对女儿说:“他若有外宅而你不放心,也不要巴巴地亲自去看,没得小了自己身份。找个管事婆子去瞧一瞧,若觉得有威胁,她自然有法子不动声色把人处置掉,也不脏了你的手,也不开罪你夫婿。”
于是这天,到顾喟别苑的阵仗里除了在外面随着马车的武成,还有武曼容那里一个管事婆子,态度客气归客气,一双眼睛的目光极其锋利,在宅院里到处张望。
顾喟先带婆子去接董清抒,那婆子看着就惊为天人,先啧啧赞叹她脸蛋的精致,再绕身看她线条的优美,接着拉手细瞧,然后提裙子看脚,看得董清抒脸都红了。
婆子才笑道:“姑娘这么美,简直要把我们家小姐都比下去了。顾大人一定对姑娘极好吧?”
董清抒说:“蒋巡抚对奴极好。”
婆子是来套话的,又一次问:“顾大人不知怎么宠爱姑娘才好呢,是吧?”
董清抒说:“顾大人受命于蒋巡抚,一直栽培奴,但未曾近身。”
“也就是说,蒋巡抚其实是把姑娘赠予我家老爷的?”
顾喟冷笑打断道:“嬷嬷,你是想问什么?要不要我亲自和泰山大人回禀?”
“不不。”那婆子急忙赔笑,“老奴年纪大了啰嗦,看这么漂亮的董小姐,忍不住多问几句家常。”
“巡抚有赠,我做女婿的,绝不敢割岳父的靴腰子,请嬷嬷放心。你想怎么问,也都行。”
顾喟打开董清抒的衣箱:“这些,都是董姑娘随身的东西,也请嬷嬷检视。”
衣箱里就是衣裳首饰,还有董清抒擅长的两件乐器。压箱底的还有两册春.宫,当时有说法是避火神娘娘的,中户以上人家嫁女儿,都会压这么几册。
那嬷嬷拿出来翻了两页,一脸憋笑,恰恰又听顾喟道:“别苑里还有个厨娘,和董小姐是好姊妹,我一起叫她过来,嬷嬷有什么话可以一起问。”
嬷嬷当然也是带着任务来瞧瞧别苑里另一个女子的,只是顾喟直白说出来,她未免小有难堪,又是赔笑半日。
侧寒风风火火进来,还穿着在厨房劳作的灰布衣衫、靛蓝围裙,襻膊挽起袖子,手上还有油污。她那张脸因极大的疤痕,叫婆子看着直皱眉。
“董小姐!”侧寒上前几步,看了看董清抒,又看了看顾喟,“这……就要离开了?”
董清抒依旧是木头美人,一双美目眨呀眨的,好像这种被送来送去当礼品的命运,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微微地一笑:“是的呀,侧寒妹妹,我要去享福了,你也早点找个合适的人家,女孩子可耽误不起的。”
侧寒想握她的手,可无论是自己手上的油污,还是董清抒充满距离的话语,都让她没有能够再往前靠一步。她只能怀着怨愤,看了一眼顾喟,才说:“董小姐,人各有志,愿你无怨无悔。”
董清抒笑道:“我生来就是这样的呀。阿侧,以后你要经常来看看我,我想你做的姑苏菜呢。”
侧寒再次望向顾喟,顾喟含笑点点头:“可不,该当让阿侧经常去看望你,给你送点好吃的。”
婆子笑道:“都在京师,若说里外有别,你们姊妹要见面却也不难。姑爷,我就先带董小姐上车,晚上等老爷亲自瞧一瞧。”替董清抒提了衣箱,张罗着她出了门、上了车。
车马辚辚,渐行渐远。
董清抒所居的正院变得空荡荡的,那树梨花还在纷飞着如雪般的花瓣。
侧寒含着的泪水落了下来。
顾喟道:“人生离别才是常事,要每一次离别都要这样哭,眼泪哭干了都不够。何况,也没觉得你和董清抒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啊。”
侧寒“咚”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头:“你自己无情就无情,不要拿你的无情来笑我。”
顾喟倒是觉得自己深情无限,看着她在厨下劳作后油烟满面的疲态,依然觉得她这样的小作颇为怡情。
故意捂着胸口道:“你要是我外室的娘子,还勉强算是‘妻殴夫’,要杖一百、徒三年;若不肯做我外室娘子,那就是奴殴主了,则要绞监候了。(1)”
侧寒看他还开得出玩笑,实在不想理他,扭身想离开,却见桌子上还摆着两册书,想是董清抒忘记带走的,不由说:“哎呀,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书本?要不要给董小姐送过去?”
顾喟一看,吞地一笑:“她没有这书倒也问题不大,若是将来你嫁人没有这书就不行了。”
“为什么呀?什么书啊?”
“你自己看看呀。”
侧寒一时没想到他这些小事都会使坏,随手一翻。
哪晓得这正经八百的绫子精装的书打开,里面赫然画着各种“妖精.打架”!
作者有话说:
(1)刑法内容出自《大明律·刑律》,真是太不公平了。
第74章 耳边“啪”
“你这个混蛋!骗子!”侧寒赶紧合上书,气得大骂,“无耻至极!”
顾喟撇撇嘴,无辜地说道:“这是给董清抒压箱底的书,据说防火神用的,结果被那老婆子拿出来忘放回箱子了,又被你翻开来看,关我什么事?我摁着你的手逼你看了么?”
侧寒脸还在热,只能一跺脚,打算离开。
随即胳膊被他拉住了:“董清抒走了,我有些难过。”
“这鬼话,我可真不信。”
还在笑,还能开玩笑逗弄人,没瞧出他有半分的难过。
顾喟不答她的话,只是牢牢拽着她的胳膊,脸上是怪异的笑容:“我犯不着骗你。人最难过的时候,不一定会哭,甚至还像我一样,会笑,因为自己告诉自己,这是人世间最寻常的事。可心胸里发麻,我应该是难过的,对不对?”
侧寒想起姆妈去世那天,她当然也不可能像他似的没心没肺地笑,不过也确实没有流眼泪。那天她浑身发抖,不敢相信门板上躺着的、脸上盖着白帕子的人就是自己的姆妈。花妈妈当时抱住了小小的她,带着哭腔说:“阿侧,你哭出来,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她则是三日后才突然从迷雾般的状态中醒过来似的:她没有姆妈了。以后这个世界,她最亲的父母都不在了,她得靠自己好好活下去。然后她开始嚎啕大哭,问花妈妈要她的姆妈,那是她最后一次像小孩子一样蛮不讲理了。
她扭头看着顾喟,他的眼睑是粉红的,眼角和嘴角有弯曲的弧度,但眸子里确实没有笑意。
“你哭出来。”她说。
顾喟眼角嘴角的弧度消失了,瞳孔收缩,红血丝陡现。
“哭出来就好了。”
“我哭不出来。”顾喟说,“眼泪早就哭干了。”
他放开她的胳膊——甚至是甩开的——大踏步往外走。
遇到那棵开满洁白梨花的树,他狠狠一拳上去,树枝摇曳,洁白的花瓣落了一地。然后头也不回出去。
侧寒过了一会儿才跟上去,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一路往西院,步伐惯熟。进门后先找水洗手,指关节上的血一丝丝染在水里,他疼得哆嗦,下颌骨绷得紧紧的,但还在那儿狠狠地搓。
然后他出门,和侧寒擦身而过后留下一句话:“我要回那边府邸去,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时间娘们儿似的哭哭啼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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