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成大概不想得罪姑爷,说得含混,大意是有没有外宅不要紧,没有有威胁的女人就行。
这些男人都是通过气的,也大概都觉得男人养个外室或纳些小妾,都天经地义。不叫她操心就是对她好。
她倒也不是不许他纳妾纳通房,但她只想要听句实话,不喜欢被瞒在鼓里。
眯了一会儿也睡不着,武曼容又翻身坐起来,对丫鬟道:“找外院的小厮,去看看武成跟没跟着爷,方不方便叫他回来,我有话问他。”
小丫鬟去传话了,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来的,武曼容又只能闭上眼睛等待,心里的胡思乱想也跟潮水似的又涌了起来。
直到她胡乱吃过午餐,才听见小丫头来回话:“小姐,武成在门上等着,一头的汗,说跟小姐回完话,还要去户部找老爷回事儿。”
武曼容擦了嘴,说:“叫他进来。”
隔着屏风,武成跪拜后说:“二小姐,姑爷也正好叫我来家报信,又见家僮在等,说小姐有话要问,便先过来了。”
武曼容悠悠道:“上次呢,也问过你姑爷在外头有没有其他宅子里的人,你没老实答话。说实话,我自问也是太太的闺训教导出来的,也知道‘妒’字怎么写。但顾宅里我是当家主母,他在外头的一应情况我理应都该晓得。你给我踏踏实实说,他外头到底是怎么个事儿?你放心,我绝对会藏在肚子里,就算要问他,也不会牵出你来。”
武成有些无奈:“二小姐,小的这里有更要紧的事跟小姐回报。”
武曼容一拍椅子扶手:“你打量我一直好性儿,就任凭你们一张张油嘴滑舌跟我打马虎眼儿?!其他话我不要听,我就想知道我刚刚问的那句!”
她发脾气,武成只能先回复:“小姐,小的是相爷的奴才,当然首要是忠于相爷、忠于小姐的。好吧,小姐的问话,奴才如实答:姑爷确实在京郊有座别苑,算是他的外宅。里面六个小家僮,两个门子,还有三个姑娘。”
“三个姑娘?都是些什么人?”
武成说:“都是一回京就和二小姐回禀过的:三个人是在苏州和扬州收的,现在其中一个赠给了陈鲸大太监,老爷也是知晓的;还有一个有教习嬷嬷教导歌舞诗文,是最漂亮的,小的偷偷问过那嬷嬷,爷从没有在她屋里度夜;最后一个是个厨娘,奇丑无比,估摸着姑爷也下不去嘴,就是个留着做饭的。”
武曼容眨巴了一会儿眼睛,说:“武成,我信你,你可不能骗我。”
武成无奈道:“二小姐,小的说句拿大的话,小的家生女儿都比小姐大两岁,小的跟武家这么多年,深受老太爷、老爷的大恩。若姑爷真有什么不忠不义的事,小的第一个饶不过他,又怎么会和他沆瀣一气,一起欺瞒小姐?实在是事情小的都看在眼里,真没有什么大事,凭空乱传反而怕出豁子。”
武曼容缓和了声气安慰他:“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武家的老人儿了,自然忠义。那么,你先急着要向我回报的是什么事呢?”
武成这才能说:“姑爷在三法司会审时遇到麻烦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侧寒一时没
武曼容紧张起来:“遇到什么事了?他不是替齐广政参加三法司会审的么?”
武成说:“是,所以姑爷是会审官员里职位是最低的,一直也不开口,只默默地听。审了大概半个时辰,小的在外面看见东厂的车驾来了,派了一个‘听记’——这一般都是圣上的谕旨派过来监察审理的。小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怕有什么事。”
“那听记是着飞鱼服的,品级不低,进门就坐了堂官侧边。今天审理的是关于苏州任上的亏空,苏州来的京控的人也被叫了问话。多问了几句,账目就对不上了。那听记就突然转向我们家姑爷,指着问:‘顾御史上书言事时,说刘北辰虚报天灾,是为民请命,可这些人说来,似乎蠲免的钱粮都是照样收取了的,请问,万岁爷蠲免的钱去了哪里呢?顾大人在苏州查案,应该都晓得咯?’”
“姑爷怎么说?”
“姑爷半晌答不上话,最后不得已说自己巡按时查账不够细致,没有发现数目里的差异。被东厂听记怒叱‘颟顸’,又拿出王俊安盘库的账册,叫刘北辰说出所差的数目去了哪里。刘北辰支吾了半天说不出来,当场被那听记喝叫掌了一顿嘴,被打得口吐鲜血,而三法司的诸位大人,个个噤若寒蝉。”
连武曼容也听得噤若寒蝉,半晌方抚膺长叹,问:“圣上信赖台省,远不及信赖内官。其实姑爷这是纯粹的无妄之灾。然后呢?”
武成说:“然后东厂直接把刘北辰带走了,又让姑爷等着听参。姑爷罪名理应不会很大,只怕刘北辰受不住诏狱的折磨,会牵扯出蒋巡抚,蒋巡抚又会牵扯到老爷。”
武曼容一片心则全在顾喟身上:“老爷见多了大风大浪,这事他自然能处置好。倒是我夫君初入官场就遇到这样的大事,只怕要急死了。”几乎垂泪。
武成因顾喟的吩咐,先来二小姐这里回禀,而二小姐倒底是深闺妇人,枝蔓了半天,还只会哭哭啼啼的,真是给主母养废了。
他心里急,叩首道:“二小姐,小的还要紧去老爷那里禀报此事,小姐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小的得先告退了。”
武曼容抹着眼泪说:“那你赶紧去吧,问问我爹爹,有没有什么办法给我夫君脱罪。”
她满心担忧,坐立不宁,好容易等到顾喟回到家,立刻上前问:“夫君,还好吧?”
顾喟面色凝重,挥退了一众丫鬟后才说:“我为刘北辰求情那折子上错了……”
武曼容知道这道求情的折子是自己父亲要求顾喟上的,大概就是这里出了问题,她满心愧疚,拉着顾喟的衣袖强笑着说:“夫君,你不要担心,我叫武成去问问爹爹可以怎么保你——不,我亲自去找爹爹说!我现在就叫人准备轿子去。”
“阿容,”顾喟勉强笑着说,“不用为我得罪泰山大人,他常说一家子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这只是小小牺牲,重不过革职,以后再想法子起复就是了。”
他越这样说,武曼容越愧疚:“若都要革职,怎么会是‘小小牺牲’?功名都白考了吗?”益发不听劝,换了衣裳就去武夔府中了。
顾喟独自在家,摒绝侍奉,看起来闷闷不乐,其实心里极满足:
三法司一直看首辅特为护持南直隶的话风,审理始终不温不火;而东厂派人来,当然与陈鲸在皇帝耳旁吹风有关,犯官一旦进了东厂下辖的诏狱,台省就没有插手的机会了。诏狱的刑罚足够刘北辰掉几层皮,不信他牵扯不出蒋端来。
他攀上陈鲸,抓住皇帝的多疑,抓住内相、外相之间小小的罅隙,不动声色地离间,自己虽会小小地受牵连,但也洗清了嫌疑。
武曼容回娘家一个多时辰才回来,进门便是伏案大哭,丫鬟奶娘怎么劝都没有用。
顾喟道:“你们打点热水,倒些热茶来,然后先退下吧,我来。”
他拧了热手巾,温和地送过去:“阿容,别哭坏了身子,擦擦脸吧。”
武曼容抽噎了好久才抬起头,接过热手巾焐着红肿的双眼。
顾喟适时又把热茶推了过去,劝慰道:“我最多不过是丢功名和官职,没什么。知道你和我同心,比什么都重要。可别再哭了,我都要心疼了。”
武曼容哽塞道:“我去找了爹爹为你想办法,他大概也有些心烦,说你不会有事的,叫我不要多操心。我多说了两句撒娇撒痴的话,爹爹都没有嫌弃我,我母亲在一旁却呵斥我:‘老缠着你爹爹有什么用呢?这点事都经不住,你只会给你爹爹和你丈夫添乱!’然后爹爹护我,就和母亲吵起来了——子然,我是不是只会添乱?”
“当然不是。”顾喟说。
而是这种乱添得再好没有!
他哄得武曼容终于不哭了,又换了新的热手巾,亲自给她擦脸。他但凡凝注于人,神色瞧起来就似有深情存焉,一点点把她脸上的泪痕拭尽,脂粉褪尽,脸色是泛黄的。
武曼容心里感动,握住他的手。
顾喟不动声色道:“来,我给你梳梳头。”
摆脱她的手,绕到她身后,为她散开长发,用小梳子一点点梳开。
武曼容没有朝向镜子,看不见他脸上恶毒冷笑的表情,只感觉他手法温柔,她心里也温柔起来:“爹爹一直疼我,你的事,他一定会放在心上,我不管母亲怎么厌我,我这几天会再去见爹爹。”
顾喟手中握着她的一缕头发。
这头发用了最上等的膏泽,香气幽然宜人,润发乌黑有光,但在手里就会觉察出发质本来干枯,是气血淤滞、不能滋润肤发的缘故。
他曾悄悄向给武曼容请脉的御医打听过她的病情。
御医先支支吾吾不肯明说,后来一锭银子塞进袖子,才讲:“顾大人,实不相瞒,尊夫人这病是从小就有的,先天缺蔽,后天也无药可医。最糟糕的不仅是没有人道的能力、无法生育,而是石女身体不通,而宫内癸水照来,无有出路,淤堵在体内渐渐积为顽疾。初时每月腹中微痛,后面则会因经血逆流,呈血臌肠痈之症,全身羸瘦而腹胀如鼓,终至病体支离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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