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宝红着脸又去端菜,侧寒小声把菜名一一跟她复述,又悄悄安慰道:“没事,我在。”
张翠宝端过新雕漆盘,把四个小碗再次排布,报道:“各位爷,这次是玫瑰蜜腿、花雕醉蟹、东篱豆腐和清露虾仁。”
锦衣少年看了一圈菜色,点点头,又望着门口说:“你既然记得所有菜名,怎么不自己进来报一报?”
侧寒侧身站在门口,露出的左脸也只有半边,夕阳的霞光如茜纱紫绡,看不清她脸色,但觉那左半边脸被霞光勾勒得骨相秀丽,乌珠一轮便是流光拂过:“回禀各位爷,奴面貌不佳,且不是府中之人,只是临时来烧饭的,因此不敢来拜见。”说完拿着托盘,脚底抹油躲开了。
大家又是哈哈一顿笑,上首锦衣少年被笑得不好意思追问,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形色各异的菜肴上,提起筷子欲要尝尝,陈鲸道:“六爷,让奴婢的小妾先试菜——今日是外人做饭,不敢怠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她宁可到皇
张翠宝先一一尝过,过了一歇毫无异样,才见那锦衣少年开始动筷。他吃一口赞一声好,吃一口赞一声好,筷子舞得风火轮似的,大家也不好意思吃了,默默看着他一个人吃。
凉菜差不多了,又是热菜上桌,依然是张翠宝端盘子布菜,再尝过一遍。
锦衣少年始终没有放下筷子,擎等着张翠宝一脸无事,就开始落筷。大概是前面吃得太猛,这回热腾腾的菜肴他有心无力,每个只敢尝一点,倒要揉半天肚子。
最后连陈鲸都劝道:“六爷,来日方长,别撑坏了肚子。”
这位六爷意犹未尽地看着一桌子菜:“第一次吃这样的风味!好吃,真好吃!御厨的温火膳本来就够恶心的,哪经得起这样一比!”
陈鲸笑道:“那让顾御史把厨娘让给六爷如何?”
六爷眼睛一亮又一暗:“娘娘可不会同意我随便弄人进宫,不过我马上大婚之后可以自己建王府,那时候再和顾御史讨这个厨娘。”
然后又愁:“但藩地还不知道在哪儿,要是荒僻之处,可没有这等清鲜食材了。”
而顾喟则是听到陈鲸的话后脸色一沉,悄然调息才平和了神色。他瞄了门口侧站着的侧寒一眼,很想让她原地旋身,露出另一边脸来。
六爷吃得爽快,叫道:“赏!”
他的下人也是唇上无毛的小太监,端过两个银锭子来。
顾喟起身长揖:“殿下有赐,原不该辞,只是家下小婢不懂规矩,且面貌丑陋,不堪登堂入室领赏,还请殿下收回赏赐。”
那少年大概也没怎么遇到还有不领赏的,“呃”了一声望望陈鲸。
没想到却是那厨下小婢扬声道:“殿下有赐,奴虽自知并无点滴功劳,不该受赏,但奴亦不敢辞谢。今日一餐,原是内相给奴与张氏报效殿下、卖弄厨艺的机会,殿下之赏,赏给内相,就是奴们的福气了。”
“不错,不错。合情合理。”
那位少年殿下连连点头,愣头愣脑地问陈鲸:“内相,给你,是不是太少了哈?”
陈鲸自然看不上这点银子,但殿下的面子焉能不给足了!他躬身接过那盘银子,转手给了张翠宝:“小妾与厨娘辛苦,殿下的恩赏先由你留着。快给殿下叩首。”
张翠宝很机灵,立刻蹲了个漂亮的万福,说了几句感恩的漂亮话,那少年也听得满意。
张翠宝和侧寒眼神一对,彼此心领神会。
六爷道:“我也该回去了,什么时候顾御史的厨娘再来内相这里做饭,我就再来打个秋风。内相可千万别忘了啊。”
嘴馋还不觉得自己磕碜。
一行人先送别了这位六爷,然后陈鲸才缓缓踱步陪顾喟往回走,说:“咱们这位六皇子憨实不藏奸,母亲又是圣上最宠的闫贵妃,自小儿是被万岁爷抱在膝头的。两位皇子虽有长幼之分,但万岁爷还没有定储位。”
他的话头戛然而止,立储是国家大事,任谁也不敢乱说。
但顾喟明白,这已经说明“立长”这条不一定成立。
“内相,我那份奏疏是不是惹得龙颜震怒了?”
陈鲸道:“也不至于震怒,但万岁爷特意问你和阁老是什么关系——你呀,低调点吧。这次大概是留中,也可能爆发出来小小罚你一次,多不过罚俸降级,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以过来人的身份提点你一句:罚俸降级都不要紧,但你背后那人可不能再张狂了。这话,不必直接对阁老或尚书说,免得他们又去瞎找事儿。”
“是,多谢内相提点!”
不觉到了地方,张翠宝给两人行礼,后道:“内相,这位爷赏格好厚,奴不敢沾手,还是请内相收库房去吧。”
陈鲸笑道:“小家子气没眼色的丫头片子!这点子银子够谁塞牙缝呢?你分一份的给顾御史家的厨娘,其余的自己留着买个针头线脑的吧。”
顾喟笑道:“殿下都说了赏张姑娘的了,厨娘焉能再夺分毫?下官替她推辞了,就请张姑娘好好收着。”
陈鲸道:“也是,那么点钱,都拿不出手。翠宝,你就留着吧。”
又说:“哎哟喂,今儿尽看六殿下吃了,咱家都没认真品尝品尝。下回再单请这位顾家厨娘来,咱家和翠宝一起尝尝这能让皇子吃得打嘴不放的淮扬菜。”
两个姑娘又是一对眼神,露了个彼此心知肚明的浅笑。
顾喟回别苑时和侧寒一起坐的马车,但一路没说什么话,阴沉沉一张脸,揭开车窗帘子看外头的夜景。
等到了别苑之后,大概不怕被御夫听见什么了,顾喟才钳住侧寒的手腕,冷冷说:“你今日好表现!”
“我怎么了?做错事了?”
顾喟阴阳怪气说:“嗯,不仅没做错什么,还做得极好。菜好吃,话也好听。我倒奇了,你给我做菜好像没这么用心,对我说话更是一点尊卑都不讲,我还以为是你粗鄙不会讲,原来会的啊!”
侧寒用力想挣脱他的钳制:“笑话了,我今日难道不是给你做面子?要是我今日也做不好吃的饭菜,讲没有上下尊卑的话语,你倒满意了?”
“我不是跟你辩这个理!”他越发钳制得紧,还拽过她的手腕把她拖到面对自己,“我其实明白的,你就是想以今日为跳板,攀上高枝儿好离开我,对不对?我告诉你你休想!他是六皇子又怎么着,我不肯放人,他也没办法来抢!”
“胡说八道!不可理喻!”小姑娘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我来之前都不知道他是谁,干什么要巴结他?我又不是你,需要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人家赏我的钱,你凭什么帮我说不要?是又怕了吗?哦,我晓得了,因你自己讲的,等你报仇结束就放我走,你是找借口又想说话不算话了吧?!”
“真真是酿得你这目无尊长的脾性!”顾喟大怒,拽着她到院中竹丛里,折了一根竹枝,指着她说,“跪下挨打!”
她好像有点害怕了,退了半步,膝盖欲曲不曲。
顾喟等她跪,松手去撸竹枝上的叶子,结果侧寒转身撒腿就跑。院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她一出门就从外头闩上了。
顾喟在里头拍门怒道:“混账行子!你逃得出二门?!等我出去好好收拾你!”
别苑地方大,小家僮们又多住在最外圈的围房,等有人听见动静过来给顾喟开门时,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顾喟今日一肚子的气,走路走得大步流星的,衣摆都翻飞起来。他先问:“门上有没有看好?!”
小家僮不敢怠慢,答道:“两个门子一前一后都在呢,麻雀也飞不出门去。”
“四周围墙呢?”
“围墙丈余高,按爷的吩咐,周围没有树木、假山、缸瓮之类。除非是练过飞檐走壁,才能翻出去。”
那无非就是还躲在别苑里,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这个蠢丫头!
他把手里的竹枝一扔:“打上灯笼,给我找!”
没多久,家僮就来回报:“爷,阿侧姑娘在后花园的假山上,小的劝了她不肯自己下来,小的怕她起拙念,也不敢上去硬拽。”
“那么点高的假山,怕她起什么拙念?”顾喟道,“带我过去。”
肚肠里都被酸味浸满了,再想想她这不服管的态度,一句句话都能戳他肺管子上——是太了解他所思所想,才能戳个正好。
顾喟去时咬牙切齿的,想了无数惩罚她的法子。但当看到她孤零零的影子坐在假山最高处,望着树梢的一轮明月,月光照见她脸上是横七竖八的泪痕,他心里又软了。
“下得来吗?”他问。
“上了贼船,下不来。”
这一语双关让他不由一笑,又迅速板了脸:“谁跟你说笑!”
她也不是在说笑,瞥了他一眼,抬手擦了擦泪痕:“但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嫌我太过礼敬,你自己今天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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