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喟说:“我不是要你哄。我这个人喜欢自省,日三省吾身会让我更明理。我也希望我们夫妻一体,心意相通。你要不愿意,不用勉强。”喝了一口茶,起身想去书斋。
武曼容拉着他的衣袖,低低地说:“你是不是气我不听你的话,不肯对胭霞施刑?”
见他回眸,好像在等她继续说,她便叹口气说:“我已经安排给她配了外院一个管花木的家生奴才,本来发嫁要赏十两银子,也只赏了四两。但是四十板太残忍了,我以前没有出阁时听见过母亲杖责婢女婆子,二十板还能极声呼唤,四十板就奄奄一息了,血都能透出裙子,叫人看着心悸。”
“所以,你是觉得我也很残忍?”
“不不!”她急忙说,“我想你应该不知道这竹板子会有这么厉害,随口说个数字罢了。”
顾喟冷笑:“还有呢?”
“还有?”武曼容想了半天,“是不是……我让武成去找爹爹求情?”
他垂头又端杯喝茶,正眼儿也不瞧自己妻子。
武曼容说:“我懂了,叫你难堪了对吗?以后我们自己之间的事自己解决,我不轻易去找爹爹了。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他这才回转脸色,笑道:“可不,我是女婿,不是赘婿,以上压下、以大压小,我心里不会舒服。女子讲究三从四德,出嫁是从夫,不是从父,对不对?”
武曼容在嫡母那里受的都是这样大道理的教导,所以丈夫的话她也没觉得道理上有哪里不对,乖巧地点点头,拉着他的衣袖摇了摇。
顾喟让自己看她的眼神带点玩味,然后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明白这个道理了——我今日有公务要处置,你一个人能不能好好休息?肯不肯听我的话不纠缠我要我陪你?”
武曼容委屈起来,但他说的是“公务”,是“听话”,还叫她“好好休息”,哪一句听起来都是正理。她只能点点头:“好的,你早些弄完,早些过来。”
“我不想半夜打扰你睡眠,行不行?”
“也行。可是……”
“别‘可是’,做我乖乖的小姑娘,嗯?”
小姑娘点点头。
顾喟满意地到了书斋,先用剩冷水好好地洗了手,才翻纸篓寻到上回没及时处置掉的纸张,被泡湿之后墨迹淋漓,看不清写的什么,但他还是移过灯烛,全数烧掉了,最后才把一点纸灰丢进纸篓。
虽然隔了两日,废纸还没干透,烧得屋子里全是烟气,他坐在烟气里四下张望,估猜着下一波风雨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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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基本在顾喟的掐算之内。
他备了名帖给陈鲸,说带着厨娘去拜访。
也主动和武成说:“我听了泰山大人的话上折子求情,现在好像要糟糕了,只能求掌印太监替我转圜,真是难!”
陈鲸很快回帖,邀顾喟来府一叙。
这位皇帝身边的红人先打量了顾喟和他身边带着帷帽的女子一番,问道:“小娘子何故遮着脸?”
侧寒回应道:“回内相的话,奴长得不好,恐惊了贵人。”
“咱家瞧瞧。”
顾喟不等侧寒答应,就替她揭开了帷帽,也因而被她瞪了一眼。
陈鲸“哦哟”了一声,皱眉道:“是烫的伤啊?消不掉了么?”
又指着顾喟噱笑:“我怎么觉得你还挺宠她的?”
顾喟笑道:“内相,实在喜欢她做的饭菜,打罚重了怕耽误她下厨,就惯出来了小脾气。”
陈鲸对怀里的张翠宝说:“你不是一直念叨这个阿姐,既来了,和她一起去厨下打打下手吧。”
张翠宝求之不得,起身挽住了侧寒。两人出门时,听见陈鲸对顾喟说:“你那份折子上得可不好。咱家不是没提醒你,万岁爷不爱听这些话,南直隶与京里台省勾结一体,他老人家心里防着呢。你还非这个节骨眼儿上替刘北辰说话,弄得自己前后矛盾,叫万岁爷怎么想你?”
又说:“本来咱家也不想让这折子进呈御览,却不知谁给万岁爷那里下了眼药,万岁爷特为指名了要看‘那个探花郎’的折子,咱家也不敢捏着。顾大人可多担待。”
眼见门口几个陈鲸的徒弟已经瞥眼过来,张翠宝拉了拉侧寒,低声道:“厨房去。”
她们俩一起忙碌了好一阵,鱼翅炖上了,海参烧好了,最麻烦的几个苏州菜、淮扬菜也备好了料只等下锅了,张翠宝喊:“哎哟,好久没这么劳作过了,累死了、热死了。”
话是说给厨房里其他人听的:“不行了阿侧姐,我要出去透透气,你陪陪我。热炒吃前再做,炖菜的火候叫里头其他人帮着看一看就行。”
这是陈太监的新宠,大家都要巴结:“是是,张姑娘只管去休息,炉子上炖的几个菜咱们都盯着呢。”
张翠宝拉着侧寒到了厨房附近一个花园,找了个空阔处敞亮的亭子,确认四下无人,才拉侧寒坐下,又哭又笑:“阿侧姐,真想不到我们还能见面。”
侧寒掏出手绢给她抹了眼泪,小心问道:“在这里,受委屈了吧?”
张翠宝左右看看,才说:“那老公儿对我还算不错,算得上疼爱,下头人都给面子,这方面没什么委屈。”
委屈的当然另有所指。侧寒心想,嫁给一个太监,正常的夫妻是做不了了,不过翠宝还小,可能还不觉得难受。再说回来,一辈子就没那种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找些喜欢的事还怕光阴打发不了?
拍拍张翠宝的腿刚想劝点什么,张翠宝凑过来附耳说:“阿侧姐,跟你也没不好意思。这种老公儿,脑子是真有病!”
“怎么了?”
张翠宝的脸胀得通红,半日才怒发冲冠似的:“他又没东西,偏生对女人依然会起兴致,娶了十房姬妾,卧房里一堆假的家伙事儿,变着法儿的折辱人。也没人敢说什么,忍着痛随他折腾。玩腻了的姬妾就送人做人情。我也不知道他看我对眼能看多久。要是顾大人到那时候还能拯救我于水火,哪怕就是给他当烧火丫头也好。这话,拜托阿侧姐什么时候和顾大人提一提。”
“非得他?”
张翠宝一呆:“不然还有谁?这世上的男人、半拉子男人,好像都没有好东西。”
侧寒轻声说:“他说……他有一天会放我走。如果有那一天,我们一起回苏州去,自己立个女户,开家食肆,一辈子不搭理臭男人,倒不好?”
“有这样的好事么?”张翠宝觉得不可思议,“要真有那一天,我当然愿意跟着阿侧姐。”
侧寒说:“我现在在想法子攒些钱,可那杀千刀的平常不肯放我出门,攒了钱不知道放在那里安全——他嘴上说赏的,要是翻脸说不给我了,搜出来还是他的,都没地方跟他说理去。这种尽是算计的,要我肯定宁可离开他远远的。”
张翠宝说:“那没玩意儿的老公儿倒对我看得不严,可能我平常比较听他的话。”
她和侧寒在一起时多少受了点影响,撇撇嘴:“反正装了听话也有好处,那老公儿没有后人,钱财上很看得开,一点懒得攒,都是图现下用得痛快,对我们这种姬妾也一点不小气。我和服侍我的一个婆子关系处得不错,她偷偷帮我把收的赏钱放出去生利息,都是用我的名字立的单据、盖我的小印。我问问她能不能也帮你一起立单据,都是京里数得上名的钱铺,背后都是有亲王公主或台省大臣做东家的,信用只管放心。”
侧寒眼睛一亮,点点头。
又聊了好一会儿,眼见太阳偏西了,又回厨房。陈鲸贴身的徒儿过来说:“两位姑娘,师父说,今日还有贵客来,请两位姑娘用心掌厨,酉正先出凉菜。”
侧寒对主厨时间的把握一向很精准,点点头说:“放心,准保不误。怎么,在陈掌印这里,还有更贵的贵客?”
那太监小徒抿嘴儿一笑:“京里尊贵人可太多了,当然不是谁都有面子请到的。回头你们俩送菜,自然能瞧见。”
酉正准时,侧寒和张翠宝各端一个大雕漆盘子,上面各四个青花斗彩碗,插着银牌,八个碗盏内是八道凉菜,色泽各异,颇惹食欲。
侧寒侧身在门外等候,而张翠宝作为大太监的姬妾,亲自进去布菜,她虽低着头,但好奇地偷偷打量了一下:上首坐的居然不是陈鲸,而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锦衣,笑容里颇显尊贵,大刀阔斧地盘踞在太师椅上,听着一旁的陈鲸聊天;而陈鲸打横陪,另一个认得是司礼监秉笔,一个是东厂的掌印,顾喟大概官职太小,只坐在下首。
张翠宝有点骇惧,原先侧寒教她的菜名都记不全了,报了三个:“青荠白笋、樱桃酱鸭、金丝鱼脍,呃……”愣了好一会儿,脸涨得通红。
外面的侧寒只能提醒她:“芥油香蕈。”她才接上话茬。
几个人自然是哈哈大笑,上首那个着绿色锦衣的少年道:“听着都是挺清爽的菜,而且我在京师也算吃遍万方玉食,这些菜有的倒眼生。——外面还有一盘,端上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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