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她烧火的小家僮闻到香味,口水都要滴柴草上,边翻炉膛边说:“阿侧姐,爷要吃这种平民的东西啊?我小时候能吃上一碗不加肉蛋的烂糊面,一天都暖和落胃。”
侧寒笑道:“好东西未必是山珍海味才做得出来,我姆妈以前教我做烂糊面,都是直接拿剩菜煮的,也很好吃。——诶,水开了,你去西院送洗漱水去。”
“好嘞。”小家僮点点头,捧着热水刚要出门又折返回来,“阿侧姐,昨儿有只小狸花奶猫不知从哪儿爬到墙边海棠树上下不来了,咪唔咪唔的可爱极了,你想不想养?想的话我带过来给你。”
侧寒忙点点头:“那敢情好!我在西院都无聊死了,有个活物陪着,就好打发时间了。”
正聊着,顾喟已经穿戴整齐到厨房来了,面上又是惯常的冷峻神色。小家僮转身时看到他,一脸的笑容都没了,手中盆里的热水都差点没端稳。
顾喟绕过他,问:“是准备的烂糊面?”
然后看看锅里点点头:“就在这里洗漱吃早饭。”
他一来,大家都得先伺候他吃,他还挑三拣四地嫌伺候得不好:“会不会伺候?手巾是这样拧的吗?滴滴答答还在滴水?”
看看不则声在灶台边忙碌的侧寒,他最后叹口气:“叫董小姐来伺候。”
董清抒摇摇地过来,又是没睡好的倦态,却也不敢不伺候家主,动作到底麻利,手巾也拧得干湿得宜,温温热热。等顾喟吃完面,又是一把绞干的热手巾递过来,紧跟着是漱口的茶。
顾喟偶尔会悄然看她一眼,但见她温顺而茫然,也不夸奖,也不指责,倒像是在考核。
直到嘴也擦了,口也漱了,他才起身说:“你累了,就在这儿吃点吧,白天的训练还是要格外努力些,不得怠慢。”
董清抒木然地应了声“是”,好像一切是她应受的。——虽是锦衣玉食,但她的苦楚却似衣服里密密的针,贴身才知道刺痛。
顾喟一离开,大小家僮们才松了口气,一人一只碗去抢面条吃。侧寒把这帮小子驱开,先给董清抒盛了一碗:“千万别和这帮小子谈礼数,礼数还没讲完,他们已经把锅舔干净了。”
董清抒笑得温婉,吃得也温婉。吃完听说教习嬷嬷还没来,顿时有松了口气的感觉:“难得难得,竟能偷一会儿闲。”
“董小姐是哪里人?”虽住在一起,其实侧寒和她交集极少,因而以家乡开篇寒暄。
董清抒望着屋顶:“我是……金陵人,后来又随着到了苏州。”
“董小姐好像没有金陵口音。”
董清抒美丽的眼睛睁大,好像有点慌了:“啊,没有吗?可能我苏州话说多了,忘了金陵话了。”然后念了几句评弹的苏白。
侧寒听得出,她说的虽是吴语,但和苏州话有区别。
正好奇心起,突然一个小家僮抱着一只狸花奶猫进来,突兀地展示在两个姑娘面前:“阿侧姐,这就是我说的小猫,可爱吧?”
侧寒像个小女孩一样拍手叫了一声,笑着说:“快给我抱抱!”
可甫一把猫咪接到手,坐在她身边的董清抒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喊叫,整个人从凳子上侧翻到地上,也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逃。
那尖叫声穿云裂帛,连已经换了官服在门口准备上马的顾喟都听见了。
顾喟快步回到厨房,看到董清抒摔倒在厨房外的花圃间,钗横发乱,满脸涕泪,伏在地上浑身哆嗦。
他把董清抒扶起来:“怎么了?”
董清抒躲在他身后,恐惧地看着厨房那边一群人挓挲着手不知所措的样子,颤抖着说:“爷……不要叫他们过来。”
“他们欺负你了?”
董清抒摇摇头,语无伦次:“我不敢了,我再不敢了……妈妈饶了我……我接客,什么客都接……别打了,别打了……”
顾喟面色骤冷,满眼鄙夷,松开了扶她的手,任由这小脚美人再一次摔倒在地。他只对里面人喊:“给我打水,准备胰子!”
疯狂地洗手。
侧寒小心问:“这是……怎么了?”
顾喟恶狠狠答:“脏!”
“什么……脏?不是,董小姐怎么了?”
他满眼只有他的手,洗了两遍,对着阳光看每一根手指——手指白皙,关节分明,有不易觉察的轻微颤抖。阳光透过指缝,旁人可以看到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愤慨。
但愤慨很快消失了,他冷静下来:“我要去都察院了。教习嬷嬷已经到了,谁去把她请进来。扶董小姐回屋,叫嬷嬷着重教导,万不能有这种模样出现。”说完拂袖而去。
他没有直接出大门,而是绕道西院,关了院门独自靠在最高的一棵松树边。粗粝的树皮磨着他背上的缎料,他特别想哭,又哭不出来,眼圈都是红的,胸口憋闷得难受。
他格外嫌弃董清抒,因为他知道她作为自己从小<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的未婚妻,在家难时落入火坑,成为秦淮河边教坊司的当红头牌,被无数脏男人玩弄,尤其是被他们家的大仇之一蒋端亵.玩,她不做反抗——亦或是无法反抗——但那又如何?他嫌弃她,底里中是嫌弃自己。
“董清抒,你既然已经选择忍耻活下来,就理应和我同仇敌忾,哪怕是身子不要,命不要,也要为家人报仇雪恨!”他想。。
然而亦知这可怜姑娘已经给折磨疯了,忘记了不堪的往事,思维错乱,而且恐惧疼痛、恐惧权威,只会唯唯诺诺听话。他执意要绑着她一起报仇,不是因为她有多少能耐,只是他自己有“必须一起报仇”的执念。那么,不妨让她更疯一点。
突然顾喟听见门响。
他要紧抹了脸一把:他的脸是干燥的,一滴泪都没有。
扭头一看,侧寒抱着一只小猫怔怔地站在门口,许久方问:“顾大人,你还……好吧?”
他被仇恨冲得血红的眼睛无差别地瞪视着她。
冷笑着说:“你来这儿干嘛?”
侧寒说:“大门二门都锁着,又出不去。”
直是答非所问。
顾喟道:“你回屋,然后好好练字,也重新磨炼一下淮扬名菜和苏州名菜的做法,过几天,你有用于我。”
目视着她贴着墙溜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拂平前襟,重舒眉宇,昂首阔步往外走,把院门牢牢闩上,让一重一重的闩锁,囚禁着里头的人。
只是他看不见自己背上的獬豸绣片被松树皮磨绽了线,那只能识善恶忠奸,能辨曲直是非的神兽,已然是毛发蓬乱的可笑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这世上的男
在武曼容心里,顾喟因她不听话,所以彻夜未归,定然是生了大气了。
她心里一千个懊恼,一万个伤心,在家里即便看到满院春光,也只觉得是愁红惨绿。不知怎样才能消解夫君心中的气怒。
所以当丫鬟喊着“姑爷回来了”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起身到门口,果然看见他穿着那身青色的獬豸补服,气宇轩昂地走进来。
她的眼几乎被泪光模糊了,握着帕子在胸口,都顾不得擦一擦眼角。
而顾喟走近,她居然能看见他脸上淡淡的微笑,这下更是无端惊喜了:“夫君……回来了?”
他很自然地张开手让丫鬟给他宽衣,然后问:“怎么眼睛肿得和院子里鱼缸中的金鱼似的?”
武曼容被他的谐趣逗得冁颜一笑,娇笑道:“还不都是怪你。”
顾喟换上寝衣,张开宛如要拥抱的双臂放下了,武曼容心里的期冀一时化作落寞,但又不好意思说她想要他一个拥抱,只能捧过一盏茶:“夫君,尝尝这茶,是新得的雨前。”
顾喟接过喝了一口,看到对面人期许的眼神却偏不赞好,只说:“我手头还有些事情,今晚还在书斋休息。”
武曼容再一次泪光盈盈,直到等丫鬟们都退下后,才带着埋怨道:“你至于对我生那么大的气?”
顾喟道:“我没有生气。”
“还说没有!”武曼容说,“都不着家,武成都拿你没办法。”
顾喟心里想着怎么能把武成这狗皮膏药给揭了,嘴上说:“武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无非和锦衣卫百户们吃花酒,我要懂什么事?”武曼容有点小小的娇嗔,坐到身边说,“我知道你需要结交各处的朋友,你和我说,我和爹爹说,到时候认识的锦衣卫何止是百户!”
这倒不错。顾喟点点头,反过来问她:“这点也罢了,那你想过没有,我为你伤心,伤心在何处?”
这是要她自省。武曼容已经自责过无数遍了,此刻赔了笑脸哄他:“是我不该不信任你的一片真心。你只对我好,不想有其他女人,我也不是试探你,这些话说开了就好。我以后尊重你的想法,不再擅做主张了。”
顾喟看着她讨好的笑脸,自己只似笑非笑的:“还有呢?”
武曼容愣了一下,然后有些生气:“我爹爹都不要我这么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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