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广政怠政惯了,笑道:“今日来不及,就明日处置;明日来不及,就后日处置。咱们这儿是都察院,又不是兵马司,又不是兵部,天下只要没有打起来,又能有多着急的事儿?你只管放心休息就是。”
顾喟笑一笑,回位置上整理那些奏书,看一遍也很花时间,但得做到心中有数,哪些可以交各处处置,哪些得他私下里记录。最重要的几份,他悄悄收好,连着那张推敲了两天一夜的青词,一总放到招文袋里。
接着到又去和齐广政请假了:“总宪,实在抱歉,下官中午时觉得还好,这会儿又开始头重脚轻了。”他昨晚裹着衣服坐了一夜,中间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确实冻得够呛,这会儿鼻塞流涕说来就来,急忙掏出手绢掩住鼻子,免得出丑。
齐广政挥挥手:“没事,早点回去休息,若是严重了,还是要请个郎中看看;明日来不了就不用来了,递张假条就行。活计我请其他人来干。”
顾喟离开都察院,对随行的武忠道:“我今日要到陈掌印私邸去拜访——岳丈说过,陈鲸那边的关系非常重要,我好容易送去一个他宠爱的小娘子,这段日子正好可以借着给那小娘子送些家乡的东西,多多拜访,把这条线牵起来。”
武忠心悦诚服:“明白,小的送姑爷去。”
这贴狗皮膏药也只管到陈鲸私邸的角门,然后只有在门上候命的份儿。
而顾喟递上名帖通报进去,少顷由门子直接带入花厅——今日陈鲸不当值,他已经打听好了。
陈鲸接待他,穿着家常的袍服,显得很松弛。
而瘦瘦小小的张翠宝正被他搂在怀里,贴腿坐在身边,她已经换了一身新嫁娘的鲜艳衣衫,头上饰金戴翠,脸上粉浓脂艳。
看到顾喟,张翠宝强装出来的笑意一时有些勉强,嘴角抽搐了两下,好在没有被陈鲸发现端倪。
陈鲸一点不掩饰他对张翠宝的喜爱,当着顾喟的面就亲亲抱抱的。
顾喟只顿了片刻,就对陈鲸这样的宦官屈膝长揖,行了家人礼。
陈鲸自然是笑得满意。而见顾喟接下来还拿出一个锦盒,打开后看见里面是一支镶满太湖珠的金簪,然后弯着腰递送过去。
陈鲸“哦哟”一声,责怪道:“何必这么破费!”
顾喟笑道:“这珠花特别适配江南女子,温婉柔美,善解人意,跟随了内相,怎么的也不能给内相丢份。”
陈鲸拈起金簪,看得出很满意金子的重量,转身对张翠宝说:“来,好孩子,咱家给你簪上。”
张翠宝细细的脖子,头上盘着假发鬏髻,本就够沉重的,此刻愈发压得不能不弯下脖子,显出男人最喜欢的娇柔无力之姿。
“老爷的小乖乖美人儿!”
陈鲸伸手在她身上捏摸一阵,最后大腿内捻了一把道:“咱家和顾大人有事要谈了,你有什么话要对顾大人说,现在赶紧说。”
张翠宝目中有隐隐的泪光,起身福了一福:“顾大人,我弟弟他还好吧?”
“姑娘不用担心,张盛很好,现在在我账房学事儿,最私密的账务往来都要交给他。”
既是对张盛的重用,但也表示这个人是了解自家账房私密的,张翠宝若想托陈鲸把人弄出来,就是犯了家主的忌讳了,陈鲸除非犯糊涂,否则也不会干这样的事。
张翠宝晓得利害关系,点点头又说:“奴还有点想念阿侧姐做的淮扬菜,特别是炒干丝、拆烩鱼、炒软兜——最好能吃到小厨房现炒出来的,强过放凉了再回热。”
顾喟目光一跳,垂下睫毛挡住了神色。
陈鲸道:“哦,翠宝跟咱家说了,顾大人身边有一个什么厨娘,做苏州菜和淮扬菜做得极好。咱家还特意到京里的淮扬馆子、苏州馆子请人做了送来,翠宝都说不是那个味道。橘生淮南之为橘,生淮北而为枳。果然不是当地厨娘,做不出那个滋味。顾大人什么时候有空再来一叙,就请带那厨娘一起来,咱家也想尝尝呢。”
这事没法推辞,顾喟只能含笑答应了下来。
等张翠宝离开,顾喟才趋上几步,从腰间招文袋里掏出那张青藤纸,“不小心”带出了袋里的其他几份奏疏,手忙脚乱重新收回去。
他磕磕巴巴看起来很心虚地解释道:“内相见笑了,今日都察院的活没有干完,特意带回家去忙活的——家中还有新婚妻子,等闲不敢晚归。”
陈鲸接过的是那张青藤纸,眼睛却看在顾喟的招文袋上;而且只粗粗瞟了一眼青藤纸上的字,接着就笑着指着顾喟的招文袋说:“刚刚里头有一份奏疏,好像是万岁爷这几天在问的、南省奏劾蒋巡抚的那份——实不相瞒,万岁爷知道有这份奏书要上,所以惦记着,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得到?我们司礼监要帮着批红,也不敢瞒着他老人家。”
顾喟当然晓得这份奏疏是得到“上头”授意弹劾蒋端的,都察院命“压着”,则大约也是内阁的授意。
内阁捏着与自己朋党相关的奏折不往上送呈御览,某种角度说,是在行皇帝最恨之事:架空皇帝之权。
宫里那位修道的皇帝看起来都不肯上大朝,但其实对于朝中事务却精明得很,绝不允许有人把他当痴傻玩弄。
此刻顾喟脸色一变,膝盖一软,跪在陈鲸面前,只差磕头:“内相!这份奏疏没有上递……这里面的缘故,下官只是小小经历,实在不知!下官把都察院的文书带回家处置,本也是违反规定的。若被上宪知道,只怕自己要受重处,亦是害了别人,以后再难在都察院做人了。只怕……只怕还连累了家岳祖和家岳。请内相恕罪,也请……内相怜悯!”
暗戳戳间把一帮子人都牵连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顾狗人一章、狼一章。会适当简化官场<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线,戏说式权谋写不出来,正史风权谋大家不爱看……捂脸
第63章 “奴愿意跟
陈鲸道:“顾大人莫怕,咱家承你的情,肯定不会为难你。那份弹劾蒋端的折子先让咱家细细看一看。”手一伸。
顾喟翻出折子,双手恭敬地捧上去。
陈鲸翻开认真看了一遍,又掩卷思考了一阵,然后把奏书还给顾喟,也没说什么。
顾喟也很沉得住气,收拾好奏书,也不多说什么。
陈鲸闲闲转换了话题:“张翠宝很合咱家心意,顾大人把翠宝这样好的一个‘瘦马’赠予了咱家,你自己倒不留?”
顾喟道:“小子新婚燕尔,身边留人反而不合适。”
陈鲸“呵呵”笑了两声,目光有些锐利,说话也比较直接:“咱家与武首辅家是通家之好,他们家的情况我也略知一二。武二小姐外观上是个美人,但与咱家一样,实际是无用之人。”
他一摆手,止住了顾喟欲要拍马的话头:“顾大人不用多言,咱家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必说,咱家自己看得透这一点。”
他又回到先时的话头:“——顾大人拣尽寒枝不肯栖,想为自己挣个前程,很对。只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何必做个活鳏?家里也是富裕,也是想要抱孙的,事关香火,亦不须刻意做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叫知情人听了笑话。”
顾喟脸色微微发白。
被人听了笑话是其次,但叫人渐渐起疑才可怕。
“谨受教。”他行了一拜,“实不敢瞒内相,带回京的不止张翠宝,但还不敢显露,唯恐岳家不快,小姐生分。”
这才像个普通人。
陈鲸笑道:“你也不用多虑。武二小姐性子不像她姐姐肃王妃那么骄纵,而是细腻纤巧重感情;她亦知自己是个石女,没办法享受常人的快活——就和咱家似的——只是身边有个‘看物’,哪怕是虚妄的夫妻呢,也聊胜于无。顾大人,咱家看你是个聪明人,挺会来事,也愿意投桃报李一番。都察院齐总宪有时候和咱家离心,倒和你岳丈亲近。咱家当然也和武首辅、武尚书处得不错,但是毕竟还是万岁爷的人,多想着要给万岁爷分忧才是真。你嘛,也不用挂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挥了挥手里的青藤纸:“咱家先给万岁爷看看,在他老人家心里留个印象。你也不用越过武首辅,若有好青词,亦从他那里递送进宫。两边都得利,岂不更好?”
顾喟笑道:“那要多谢内相栽培!”
陈鲸似笑非笑的:“这也算不得栽培。——近期吧,万岁爷对刘北辰牵扯到蒋端的那件案子有点挂心,南直隶那些官绅兼并田地,富庶得要命,却在粮税、商税上玩花样,解送到京的钱粮逐年减少了,别说国库越发贫瘠,万岁爷的内库都艰难。你要看到相关的折子,报于咱家知晓,咱家也不会透漏半个字让你为难,上头自然有对付内阁、对付江南这些官绅的法子。”
陈鲸带着利诱,也带着威胁,但和顾喟心中所想不谋而合。顾喟几乎是强压着嘴角,伏地顿首以让自己的欣慰神色不落到上面那只老狐狸眼中,心里把这些年的恐惧与委屈的事过了一遍,才颤着声儿说:“下官明白了。求……内相多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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