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赶出去,就不用看我脸色了。”那厢回答得很平静,扭头看墙头一枝红杏而不看他。
顾喟冷笑:“用你把张翠宝换回来,好不好?”
“好啊。”侧寒毫不畏惧,“反正也差不多,都是一般样人儿。”
她宁可到太监府上伺候——哪怕是气话,也确实气到顾喟恼羞成怒:“你良心被狗吃了?!枉费我对你这样好!”
侧寒只撩起眼皮子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不畏惧他的剑锋,径直向前走。
顾喟本能地挪开剑。不甘心喝道:“你去哪儿?”
根本没回应。
他把剑“咣”地往泥地上一插,一个箭步上去把她摁在墙壁上:“说话!回答我!”
侧寒愤怒地抬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顾大人,你用恫吓、欺骗的手段得到了我的身契,把我从苏州带到了这里。你还自以为对我好,可能觉得你送过我几件衣服首饰,让我住大房子,也只打过我两三次,不像对其他人那么残酷,这就是对我好了?我在你心里,这么下贱的吗?这点子‘好’,就配让我感恩戴德?我告诉你,我在花月舫这种地方,我都不下贱。我姆妈那时候被一群恶心男人侮辱了,但她依然是我心中最圣洁的人!”
她呵呵冷笑:“至于你呢,我知道你手段多,你可以把我踩到泥尘里,可以要我的命,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什么恩典,装什么宠爱,我只觉得你恶心!”
顾喟被她说得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肉眼可见本来淡粉色的眼睑一圈通红,眼白里挣出红血丝,额角颈项青筋暴起,揪着她衣领的手指用力到颤抖,直接把她拎到自己胸前,使她得踮起脚稳住平衡。
两双眼睛靠得前所未有的近,直剌剌地对视,谁都不服输。
半晌后,是男人用力把侧寒往地上一甩,指着她不知道骂什么才好,嘴皮哆嗦了一阵后,自己冷笑起来,拔起地上的剑冲回屋子。
侧寒被摔得尾巴骨生疼,强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往院门跑,顾喟在里面,外面院门应该没有闩。机会虽然不大,但得试试。
但她刚拉开两扇门,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腰,然后院子的门扇“砰砰”在她面前被顾喟两脚踢上。
“我都忘了,你激怒我也是想逃吧?”他还在笑,“你放心,就算你出得了这个院子,也出不了这座宅子;就算出得这座宅子,你也根本出不了京城的门;居京城,大不易,你身上那点月例和赏银,在京里也躲不长久。当然,你要是想去五城兵马司看看他们是怎么用刑具对付罪犯的,我随时可以带你去见识见识,体验体验。”
边说,边把她往屋子里带。
侧寒走得不利索,挣扎得又很厉害,结果被拦腰一抱,像扛麻袋一样扛着放在肩膀上。
她拳打脚踢,然后被威胁了:“我不怕你这点拳脚,但你再打我踢我一下,我就打你屁股一下,你要不怕羞,只管来!”还演示似的,抬手就是一记。
疼是次要,确实羞惭。
而且也确实挣脱不开。
侧寒只能暂时停下挣扎,思忖着接下来怎么办。
进了屋子,她被甩在榻上,然后系床帐的绦带被顾喟扯下来,把她的手脚捆住。但接下来他也没干什么,坐到窗边的书桌上,闭目冥思,然后睁眼继续推敲他写的青词。
直到中午,他才从那张青藤纸上抬起头,对侧寒说:“我不该被你搅扰精力太过。你不能理解我,没关系,本来这世上能理解我的人就没有,也不差一个。我孤独前行了十年,可以再孤独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死去。”
他傲慢地一笑:“你不帮我,我就靠自己。”
又加了一句:“但我也不会放你出去——你知道的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灰岩石法则
第62章 “阿侧,跟
力气是比拼不过一个男人。侧寒在床上喘了半天气,觉得摔到的地方一直在作痛。要逃离他,确实需要考量很多东西:出京回苏州的路引,躲避五城兵马司追捕的方法,还有钱。
可不是放把火就能遁逃的。
她也渐渐平静下来,思忖她的破局之法。
不知过了多久,顾喟从书桌起身,到她身边凝视着。
侧寒浑身又紧张起来,瞪了他一眼,撇开脸。
他先伸手擦掉她脸上干掉的泪痕,然后伸手解开她脚踝和手腕上的绦带,重新挂回床帐上。手腕绑得紧,已经勒出了深红的印子,他毫不见外地捉过她的手,把淤血揉开。
“我报完仇,送你回去。”顾喟突兀说道。
侧寒不敢相信,这种忽冷忽热、忽硬忽软的把戏,他玩得太多了。于是静默了一会儿才接茬:“那么容易么?”
他嗤笑起来:“我报仇容易?”
“肯定没让我白捡便宜的道理。”侧寒道,“有话你就直说,藏藏掖掖叫人不敢信你。”
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歪着头看她:“当然你得帮忙。第一是《清官策》——”
侧寒直接回答:“我真没有。”
顾喟笑了笑:“不急。”
又平平静静说:“第二第三条我还没完全想好,需要你的时候再说。但有一点我想定了,在我功成之前,我们俩是绑定的,我要是失败了会死,你就跟我一起死,我到黄泉路上有你这么个伴儿也挺有意思的。”
侧寒暗暗抽了口凉气,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别赌气嘛。”他又把她的另一只手捉来,没什么轻亵,只是揉她的腕子,顺便感觉到她脉搏略微的加速。
“你说的不错,有话直说比较好,只是要什么都敢直说,需要相当的信任才行。”他说,“我试试信你。”
换来一声嗤笑,但顾喟不以为意,低头看着她的手,这手的手感很温软舒服,看起来白白净净,指尖修长——相术中有这种手是善良温柔又灵巧聪慧的象征。
而他的手托在下面,看起来大一圈,也很修长,但关节很分明,执笔处、握剑处,乃至掌心掌根都有劳作才会产生的茧子,大概握着她的手是会硌着她的。
怪不得相术要看手,每一个痕迹都是一段命运。
侧寒试了几次抽出自己的手都没有成功。顾喟看起来此刻平和,但只要她用力气,他就会暗暗握得更紧,不容她反抗。
“行,我就等你报仇完成,能助你一臂之力就助你一臂之力。”她说,“但你真的能说话算数,报仇成功就放我离开?我又怎么信你?”
“我把你的身契送回苏州,交给王俊安。他是代署知府,就算后面不代署了也是吴县县令,是父母官,可执掌一切文契。再给花妈妈一封有我印信的私信,只要首辅伏法,她可凭此信换回你的身契。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若首辅没有伏法,拿出这封信就是死路一条。”顾喟说。
侧寒盘算半晌,抬头说:“原来还不只是蒋端。”
顾喟微笑道:“蒋端就容易了。”
她没有问出口的是:原来武首辅才是仇人,那么他还娶人家孙女?!越发觉得此人心性凶险却藏而不露,怪不得他常劝自己要“忍耐”,他倒真是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枕边人却是大仇的家眷。
顾喟又道:“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但要信赖你,也不能仅凭感觉。”
“我不会说出去的,也没有人可以去说,说了也没有人信。”
顾喟摇摇头:“虽然凭空是不会有人信,但若造成流言,亦是可畏,它会像细刺扎人心——我可什么隐患都不想留。”
“那你要怎么样?直接说吧,爽气点。”
“好。”他把侧寒两只手都扣于自己的掌心内牢牢包裹,凑到她耳边说,“阿侧,跟了我,做我的外室。”
“高攀不起!”侧寒赶紧夺自己的手,却夺不出来。
他声音更低,靠她的耳朵更近,声音是震荡般传入颅脑:“成了夫妇,我若失败,你亦连坐,那时候北京城里再没有一个花妈妈悄悄买你当厨娘,你不自戕的话,就只有充教坊、充营妓两条路可选,都是生不如死的路——这才叫绑着一起死。”
侧寒脑袋里嗡嗡的,不可思议般扭头看他。
顾喟眯着眼睛,桃花色眼睑带着三分柔情,笑意暧昧。
俄而,他放开她起身说:“我等你答复,下次来别苑就要知晓答案。反正不答应的话,就是一辈子在这里做我的厨娘。”
他看了一眼外头太阳,说了声“糟了,晚了”,收拾收拾桌面的青藤纸,边往院门外走,边喊外头伺候的家僮给他准备车马。
顾喟快马到督察院,只点了个卯。齐广政不仅没有丝毫责怪,反过来还像长辈一样,关心地打量了一番问:“春寒料峭的鬼天气,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好好歇两天,院里事情虽多,也不急于一时。”
顾喟一揖:“昨晚是着了些风寒,但今天上午好多了,多谢总宪关心。下官看桌子上已经堆了不少往来的奏书,既然承了经历的职位,活计还是得好好干。只是若下午来不及,可否还是带回去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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