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制自己调息来平静心神,但脑海里始终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空空如也的屋子,一会儿是她留下的衣裙,一会儿是她撕掉疤痕后白净的脸儿,一会儿是她不屈不挠的神情……
忽而又是十二岁的他自己,后有追兵,前路茫茫,他穿着破烂的绫罗飞奔到不敢停下。十二岁的他是怎么在这地狱般的人间活下来的,他觉得他有资格对其他人嗤之以鼻。
肚子却不争气地饿了,而且但凡想到他十二岁那年的可怕时光,他就会疯狂地想一碗鱼面的温暖、鲜香、浓郁、滋润。
他推开门,看见光着脚的张翠宝孤零零在院子正中,被五花大绑,站得摇摇晃晃。她一双脚刚刚裹变形,脚背弯曲成折断的形状,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尖翘翘的大脚趾和弯折的脚后跟上。
他听说过这是对裹脚女子的极品酷刑:没有裹脚布和硬底三寸鞋,站一会儿都是踩在刀锋上一般的痛苦。看她能扛到什么时候!
“大人……老爷,饶了我吧!”女孩子无处扶持,疼得涕泗横流,“我要知道,我就说了呀……”
顾喟眼看着张翠宝疼得扑倒在地又再次被强拉着站起身,然后又一次摔倒又一次被拉起身……直到他派出的一波人回来回话:“爷,有人在路老爷府邸附近的一条街坊查到了张盛和侧寒的行踪,他们俩入住了一家小客栈,但大早又离开了,想必走不远。”
他起身道:“我去看看。”
到院落里,看到瑟瑟发抖的张翠宝,他吩咐:“带上她一起走。”
街坊里张灯结彩,还余着元宵节的热闹,热气腾腾的市井里,卖馄饨、烧饼、面条、油糕……往来人头攒动,寻两个人,似乎是大海捞针。
“爷,要不要先用点早餐?”
顾喟摇摇头,找了一家茶馆显眼处坐下,对张翠宝说:“路老爷那么用心地培养你,想必弹曲唱曲之类你都是会的,给我唱一个。”
大庭广众之下,张翠宝有些为难似的,但被顾喟逼视的目光盯着,只能含羞忍辱道:“爷,我实实到路府才两个月,以前也没有唱过曲儿,只怕唱得不好……”
“唱!”
张翠宝没有乐器,只能清唱:
“更声漏声,独坐谁相问?
琴声怨声,两下无凭准。
只怕露冷霜凝,衾儿枕儿谁共温?”(1)
顾喟面色凝重,听着曲儿,却不看向她人,目光对着街巷上巡睃。
对面一间烧饼铺正在叫卖,一间胭脂水粉铺有好些姑娘妇人在挑选心仪之物,另有一间首饰铺。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起身道:“看好她,我去去就来。”径直到了首饰铺里。
“掌柜,有没有又新、又好的货色?头面、簪钗、镯子……都行。钱不是问题,但要东西好。”
“有!有!”首饰铺掌柜巴结地取出三四个锦盒,打开铺陈开,“看看,做工精致,赤金镶宝,都是新得的货,爷任意选择。”
顾喟果然一眼看到那支赤金八宝钗,一口恶气顿时直冲到天灵盖。
作者有话说:
(1)明高濂《玉簪记·琴挑》选段————————————————今天是顾狗孤独的情人节。哈哈哈哈祝文下的宝子们情人节快乐。或者,如果桃花无所谓,发财树就开得旺。
第49章 他一口老血
“这支钗怎么卖?”顾喟指着八宝钗问道。
掌柜殷勤地说:“这是足赤的金,上面所嵌的珍珠是太湖的圆珠,所镶的宝石是红宝、蓝宝和翡翠,还有这块和田玉——”
“不用介绍了,怎么卖?”
“四十两银子。”掌柜觑着顾客的神色,揣摩着能让多少钱。
没想到顾喟冷笑道:“贼赃你也敢卖?”
掌柜一吓:“爷,可不得胡说。”
“八宝钗钗尾有工匠的刻字,是不是‘荣记’二字?这实是顾姓官家的东西。卖这支钗给你的是个布衣女子吧?她能有这样的东西?”
掌柜道:“爷,我们也是正经做生意的店,当然是因为那位姑娘带着官家发卖东西的名帖来,我们才敢买下的。”
取出一张浅绿色梅花笺:“请问,是不是这个‘顾府’?”
顾喟一看,果然是,仿他的馆阁体,用他的私章,他一口老血凝在喉头,只能点点头说:“卖东西的女子在哪儿?”
“这可不知道了。”掌柜当然也不想做这笔生意了,只想早点赶客,“爷如果不买这件,要不去其他铺子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顾喟不愿亲自与他纠缠,回茶馆后吩咐一个武府家丁:“带我的名帖,请帮忙找人的府衙班头去那家首饰铺讯问:卖他八宝钗的人在哪里,何时见到的。他要是不好好答话,就请他去班房坐坐!”
又对张翠宝喝道:“停下干嘛?大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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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虽大,两个没有路引、没有户籍的人要久久藏匿也不容易。
侧寒看张盛一直在哭,劝也没用,终于忍不住心里的烦躁:“阿盛,你若哭出一缸眼泪来就能解决当下的问题,我一定任凭你哭绝不阻拦。”
张盛抽抽噎噎的:“阿侧姐,是我害了你。”
侧寒很烦闷又很无奈,她没什么经验,高估了张盛,他毕竟还是个大孩子,打乱了她的计划,现在两个人要破这个局就相当难了。
本来的计划,张盛只是去见姐姐张翠宝一面——如果路家肯让赎身,她倒也卖了八宝钗,得了二十四两银子,而张翠宝被卖时只换了六两银子,她以为应该是够了。
没想到路府一开口就要一百五十银子,说是培养一个“瘦马”谈何容易,姑娘已经请了嬷嬷训练礼仪、弹唱、待人接客,又裹了脚、保养了皮肤头发、买了新的衣服首饰,早不可能是六两的价值了,二十几两银子也是做梦。
别说一百五十两,就是取个零头,他们也出不起。侧寒没有要赎人的预期,心态还算平和。但张盛好容易看到姐姐,这段时间所有孤独、害怕、委屈全数迸发在姐姐面前,直到又不得不分开,他哭着拉着姐姐的手,怎么也不肯撒开。
怕他哭闹得狠了惹别人疑心,侧寒和张翠宝只能狠心硬把他拉开了。
那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侧寒暗暗着急:本来按她的计划,让张盛大量吃了炒豆,然后借口闹肚子惹顾喟把他赶回客栈,他乘机偷了腰牌,回去假借是顾喟的命令,放出侧寒。两个人一起前往离得不远的路府,以假名帖换得见张翠宝一面——按原来说好的,张盛若能给姐姐赎身最好,若赎不了身,见姐姐一面就心满意足。哪晓得一场哭闹耽误了他回去的时间,原来设计好的瞒天过海的方案就没用了。
冷静下来的张盛吓得要命:“阿侧姐,现在咱们是不是不能回去了?”
侧寒叹口气说:“本来还能哄一哄看门的那位,你只要悄悄帮我留着门,我就能乘隙离开了,余外一点不会疑到你身上。但现在顾大人八成已经回去了,发现我们俩不在,我们再贸然回去岂不给抓个正着?”
设计的计划再好,却没有出差池后的预案。
“我们俩在扬州能待得下去吗?”
侧寒心里暗暗叫苦,可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待得下去。我原本打算找间郊外的小酒铺食肆做厨娘,现在再加个你,你给人家打打下手,也许也有人肯收留。”
但事实上十二岁的少年几乎什么都不会,很难有人愿意收留——不比女子通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反而有办法藏身。
他们先胡乱住了一晚,打算第二日宵禁结束后,到城门口试试出城。但看城门卫一个个仔细查路引的样子,她就知道顾喟的手已经触及扬州官场,开始缩紧包围圈了。
“实在不行就自赁为佣工,不是死契的奴婢,这样也可以跟着主家出城,就没有人查了。”
但是这无异于从这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还是未知深浅的火坑。
“阿侧姐,现在回顾大人那儿行不行?”张盛哭丧着脸,“顾大人待我们还挺好的。”
“你不怕他的家法,你就回去。我是不会回去了。”侧寒回答。
张盛也怕啊,哭哭啼啼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侧寒仔细盘点了剩下的名帖和银两,估摸着顾喟发现后会很快联系扬州府加强各处的盘查,但他也不会在扬州久留,只要他俩苟安于一隅足够久,说不定顾喟最后只能放弃。
“别哭了。”侧寒说,“你要是怕他的家法不敢回去,就跟我小心在扬州躲着。但是我们俩必须互相掩护,而不能同进同退,否则一锅端了都没办法互救。”
“首先,这一带是升斗小民所居的街坊,便宜的客栈很多,我们分开居住、行动,就不那么显眼。银钱应该能支撑半个月吃住及以后车船钱,现在就尽量在屋子里猫着,隔三差五就换个客栈,咱们彼此都不需要知道对方住在哪里。至于互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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