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58页
    这样一尝,果然更具风味了。


    顾喟边吃边赞叹,最后说:“果然是强中自有强中手,等回京了,你也做给我吃。”


    侧寒说:“这些是盐商巴结官员才想出来的功夫菜,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比如这海底松,海蜇得是上品海蜇头,还需放三年陈,漂去矾水,烫缩后还要泡发三日,才能成此一品。我最多学学片干丝的技艺,能学会就不错啦。”


    又说:“其实大人别看这馆子里味道已经上乘了,更上乘的还要数盐商和盐运使等官贾人家的厨子做的。‘三代当官,才知穿衣吃饭’!”


    顾喟笑道:“怎么,你觉得我帖子里不该写‘名正肃’,而应该厚着脸皮写‘前来拜会’,然后带你上门蹭顿饭吃?”


    侧寒摇摇手:“我可没那个面子,要是能让我进盐运使家的后厨学一学,也就不亏了。”


    顾喟笑道:“我吃饭其实没那么挑嘴,能做出这店里的味道就可以了,你做的饭菜、特别是下的鱼面,我格外喜欢。你要感兴趣,就到店家后厨偷一偷师。其他就不用麻烦了,我们今日住一日玩一日,明日再玩半天,午后准时往下一站赶,接着就是运河上的水路了。”


    侧寒似乎有些失望,点了点头。


    顾喟看她吃饱了,让武家的一个家丁带她到店家厨房里看一看,店家也算巴结,教了两招。


    但侧寒瞧着有点兴致缺缺的样子。


    午后,顾喟处理完往来书信,打算午睡后去瘦西湖边逛一逛。


    进屋宽衣,见他的小厨娘捂着胃部坐在熏笼上,脸色有点发白,长眉蹙起,好像不太舒服。


    “怎么了?先还好好的,这会儿像突然病了?”顾喟打量了她好几回。


    她说:“胃疼了。”


    “我小憩一会儿,就去逛瘦西湖了。你这样子能不能去?”


    “疼得挺厉害,我下午不想出门了。”


    他有些不信:“要找个郎中给你瞧瞧么?”


    “不用,老毛病,累了就犯。”她说,“我自己熬点热姜茶,喝了睡一觉会好些。”


    顾喟再说:“我下午打算先逛瘦西湖,再去书局,再去市集,今天去的地方,明天就不再去了,你要不要忍忍痛去逛一圈?”


    侧寒仍捂着胃部,好像有点不舍,但也没有答应。


    顾喟不能强迫生病的人陪他去游玩,但始终留着心眼,吩咐留下看门的家僮:“我们离开后就锁了院门,没我的许可,里面人不许出去。”


    瘦西湖风景绝佳,湖面碧波清清,两岸虽未到桃红柳绿之时,可一树树红白梅花已然如云如霞。他带着家丁、家僮们一路过卷石洞天、虹桥修禊、荷浦熏风等处,最后到达二十四桥。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这地方尤其适合凭栏吊古。可惜二十四桥仍在,玉人却不在。


    顾喟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乌糟糟一群大小男人,青衣小帽,弯腰曲背,多属猥琐之态,觉得良辰美景都被糟蹋了,赶紧望向风景洗洗眼。但眉一皱想起什么,又回首点数了一遍:“除了留的一个看家的,还有谁不在?”


    武家家丁躬身回复道:“张盛今天闹肚子了,刚刚才去寻圊厕,和小的说过了。”


    顾喟眉皱得更紧,正欲说什么,就看见张盛一边系着裤带,一边飞奔过来。


    人有三急,也不好就这条怪他。只有武氏家丁凭着老资格在那儿训:“叫你们不要乱吃东西,这一趟趟地跑圊厕,不是给主子添乱?”


    仅十三岁的张盛亦颇乖觉,陪着一张苦笑的脸,点头哈腰。


    只是到了下一处景点,他又一捂肚子,抓了一把纸:“爷,实在憋不住了!”


    顾喟着恼:“你就蹲圊厕别出来了!好好的景致,本来满心风花雪月,却一趟趟听你回报要去如厕!煞风景!”


    张盛一脸憋得难受的样子,少顷突然听得悠长的屁声,而后浓烈的臭气扑面而来,大家避之不及,一个家丁在张盛屁股上狠踹了一脚:“别跟着爷了,到茅房蹲着吧!”


    张盛撇着腿往圊厕赶,其他人捂着鼻子,又好气又好笑。


    虽是广陵胜地,但顾喟已然觉得无趣了,随意逛了逛书市,也没什么想买的。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去吃了顿晚餐,好像也没有中午那一顿感觉惊艳。


    “回去吧,广陵也不过如此,明日上午便可走了。”做主子的吩咐道。


    “多点的狮子头和马鞍桥都带上了吧——客栈里还留着两个人没有吃晚餐。”顾喟说完,突然愣怔了一下,环顾一圈又问,“张盛一直没有跟来?”


    “他今日闹肚子,姑爷让他别跟着的。许是先回去了,如厕方便一些。”


    顾喟脚步迟滞了片刻,又想,这一个月的恩威并施,应该没人敢逃了吧?回去自然见分晓。


    回到客栈,留着看门的那位还在门口打盹,被推醒了。


    顾喟问:“张盛回来了吗?”


    “回来了。”


    “嗯,那小子胆敢耍滑偷懒。”顾喟点头,跨过门槛往里走。


    开门的家僮又补了一句:“咦,他没偷懒呀。不是爷让他回来带侧寒姑娘去瘦西湖伺候爷餐饮更衣的吗?”


    顾喟眼匝一缩,步伐顿住,慢慢回头,死盯着那家僮问:“什么意思?他们俩,一起离开客栈了?”


    “不是爷让去的吗?张盛是带着腰牌来的呀。”小家僮懵懵的。旋即被顾喟一个耳光扇得仰倒在地。


    少年娃疼得咧嘴,然而看到家主喷火般的眼神,哭都不敢哭了,翻身爬起来重新跪倒,连连磕头。


    而踹张盛的那个家丁脸色也白了,摸着腰间期期艾艾说:“这小子……偷了我的腰牌。”


    一时间,东风拂过梅梢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喟直盯着犯过错的两个人,一声冷笑,两个人俱是汗毛站班,跪伏着一动都不敢动;其他人虽站着,也一动都不敢动,缩成一团。


    而顾喟不忙着和他们俩问责,拂袖进屋,环顾四周,寻找蛛丝马迹。


    她的衣裳包袱已经带走了,他送的锦缎裙袄却留下了;他送的首饰匣子摆在柜子里,其中空空如也;再转一圈,不该她的她分文未取,只发现他常用的拜帖少了一叠。他伸手指在砚台里捻了一下,墨没有冻住,薄薄的起了一层墨皮,应该是午后重新磨了写过的,又放了几个时辰没动。


    他撑着书桌旁的官帽椅,锁子锦的椅袱被他捏得起皱。


    外面的人大气儿都不敢出,突然听见屋子里瓷器着地碎裂的声音,都吓了一跳。


    然后见他出来,高大的身形堵着门站着,背后昏暗的烛光在地面上投出巨大的蝙蝠般的影子。


    他应该很愤怒,但声音还算平静:“去张盛的屋里查一查,是不是东西也都卷走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张盛带走了他自己的两身衣服和存起来的赏钱,其他倒是秋毫无犯。


    “要不要……报官?”武府的一个家丁怯怯问,“逃奴,外加偷窃?”


    顾喟过了片刻才说:“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回。先不惹麻烦,自己找吧。”


    忖了忖说:“镖局的人是不是在旁边赁了个便宜的客栈?把他们叫起来,我要去问话。”


    在镖头面前,顾喟直入主题:“常大,家丑我不想外扬,这两个逃奴看起来是已有计划的,他们这两天有没有向你打听什么消息?”


    常大哥瞠目好一会儿,才舔了舔嘴唇说:“顾大人问的不错,侧寒姑娘到扬州前就跟小的说,听说扬州的官宦、盐商家厨手艺极高,她向往去学一学。然后就问小的这一片儿有哪些官宦和盐商人家。小的不合卖弄见识,一个一个跟她说了。”


    顾喟道:“是她太狡黠,不怪你。你和她说了哪些人家?”


    常大哥一一回顾。


    顾喟很认真听了一遍,又问:“这十一户官绅、盐商、大贾,你看不看得出她对哪家、或哪几家特别感兴趣?”


    常大哥紧张地回忆了一遍,说:“细问了姓黄的,姓路的和姓陆的三家。姓黄的是盐商,姓道路的路的是盐运使,姓陆地的陆的是个休致的官绅。她最感兴趣的好像是路盐运使,细细地问了好多,连盐运使是怎么得到这个肥差的都问了一遍。”


    “路运司是怎么得到盐运使的肥差的呢?”


    “嗐,无非是擅长拍马。”常大哥说,“原是个盐商出身,养了好些淮扬厨子,上宪但有下扬州,就是他酒肉歌舞地招待;还喜欢买一些未及笄的小姑娘训练成‘瘦马’,再赠给上宪当嬖妾——淮扬菜和扬州瘦马都很能得上宪的欢心,他就这么一步步升上去,还拿到了肥缺。”


    顾喟心里便有了计较。


    回到自己居住的客栈院落,他再打听了张盛家的人口情况,又问几个天天和张盛同住的小家僮:“张盛平常和你们聊天,有没有谈到他的家人?好像他家里有姐姐,也有妹妹,是不是也为了交粮税而一并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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