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绕到他旁边,隔着栅栏把饭菜塞过去。
陈文年在臭气熏天的马桶旁吃得狼吞虎咽,吃完,愣怔了一会儿又“嗬嗬”地哭起来。
“阿侧,谢谢你来送饭,没有你,我一定要饿死在这里了。”他擦擦泪,又哀求道,“里头衙役暗示了,四百个钱,可以不睡马桶边,再四百个钱,可以去了镣铐……”
侧寒掩着鼻子说:“陈文年,我可没有那么多钱填送这里。”
陈文年的眼泪又落下来,让侧寒打心眼里瞧不起他。
“我包袱里还有一些银钱,锁在屋子柜子里,钥匙藏在枕头套里。实在受不了了,拿钱买命吧……”他轻声说完,不胜悲惶地擦泪,“好容易攒下几个钱来赶考,好容易考上了,哪晓得遇上这种事,我们陈家只怕要倾家荡产了。”
侧寒也没法同情他,只是有点同情乌篷船上风里来雨里去的陈爷叔。
“侧寒,你帮帮我。”
侧寒说:“我一介女流,第一次来金陵,路都认不全,人更是认不得,你叫我怎么帮你?”
陈文年抱着头不语。
侧寒又说:“何况,我连事情始末都不清楚,你一句实话都不说,我都没办法信你,你还好意思叫我帮忙?没头苍蝇一样瞎忙?”
陈文年终于垂头低声说:“我不冤,我是找了条路子舞弊了,以为做得隐秘不会被人知道,哪晓得纸是包不住火的。”
那还是童生院试之前,陈文年一边攻书,一边还要帮家里卖鱼,减轻父亲的负担,他虽然努力,但精力不足,天赋也不够,其实参加院试是很吃力的。但在渔家,他已经是全家的希望,一日不敢懈怠,想功名想得入了心魔。
那日来找他的是个长随打扮的中年男子,说:“我家小爷给你看过文章,欣赏你的文才,想要帮一帮你。”
陈文年初始也觉得匪夷所思,不大肯信来人。但来人说出了顾喟给他改写的破题,陈文年才晓得自己运气好,确实有贵人相助。
贵人并不怎么面见他,但他递去的窗课本子,每每会批注点睛之笔,也每每叫陈文年的业师拍案叫绝。一来二去,他更是死心塌地,有时候想送点好鱼好螃蟹去感谢,但那位贵人总请人传话说:“我住在客栈,自己不开火,送来也是浪费。我看你人穷志不短,有心栽培你,你只要是有良心知恩的人,也就不枉我的栽培苦心了。”
陈文年感激涕零,到准备去金陵参加童生院试之前,那位贵人邀他去一间茶馆阁,在阁子里隔着珠帘对他说:“童生试在即,是改命的机会。你的文章写得还可以,但一场院试,一府之内能够入选生员的也不过十人。实话告诉你,童生试猫腻最多,仅凭文章,如何斗得过那些有门第有财力的人?”
陈文年呆住了:“有什么猫腻?”
那人在帘子里沉吟了半晌,方道:“我若要告诉你实话,是很干忌讳的,但我也知道你渔家儿郎,仅去金陵的盘缠就出得不容易。要么……还是放弃吧。”
陈文年如何甘心:“先生,我也是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家里挣点钱全供我读书了,一家人的厚望都寄托在我身上,若因为童生试有些不可言说的猫腻就放弃了,我如何对得起我的家人?不知……我能不能做点什么?”
他几乎是咬了咬牙:“已经花费了十年光阴,无数的束脩,纵使再花点钱,也是愿意的。”
“真的愿意?”
“真的愿意!”
帘子里面那个人始终没有露面,但陈文年熟悉他的声音,知道这大概就是探花郎、巡按御史了,咬着牙等他开价,要搏一个机会。
但里面的人很谨慎,又是沉吟半日,说:“我的人,日后会去找你。”
陈文年等了好几天没有等到音信,自从心中知道科考的情弊,原本专一只在攻书上的虔心就消失了,日日自怨自艾没有门路就没有机会,连每日再提笔练一练文章的劲头都没了,心里总像有好多蚂蚁在爬。
直到一天他又在河湾边的茅草屋里唉声叹气时,有一个长随打扮的人敲了他的屋门,那人腰间有块紫檀错银的腰牌,但掖在衣襟内侧,只能在步行时看见其摇动之态。
那人上下打量一番,叫了一声“陈文年吧?”,然后就不多语,招招手把他带到一旁无人的小树林中,从袖子中掏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低声说:“我家小爷特意吩咐我过来的。这里是今年童生试的‘关节’,这几个字眼依次用在八股文的‘承题’‘起股’‘中股’和‘束股’句末,阅卷的考官一看就明白,高中就不成问题了。”
陈文年眼睛发亮,深深地做了一个大揖:“多谢多谢!”
但那长随缩回了手,似笑不笑说:“陈文年,你这就不懂事了吧?这个‘关节’,你知道值多少钱?”
陈文年一听,原来并不是贵人大发慈悲白送他一个功名。只能硬着头皮问:“是我冒昧了。不知……要多少钱?”
长随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
陈文年磕磕巴巴问:“二……十两?”
长随“嗤”地一声笑。
陈文年面如死灰:“二百两?!”
见对面人点头,他只能摇摇头:“爷,二十两我都出不起,二百两简直是天方夜谭了。唉……”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慢悠悠的一声:“我家爷,要买个丫鬟,可以抵这张‘关节’的价钱。”
陈文年看到了希望,转身陪笑道:“我只一个姊妹,倒是挺勤快的,但是岁数小了点,才六岁,不知道贵上嫌不嫌?”
那长随说:“六岁连洗脚水都端不动吧?”
陈文年再次失望,摇摇头说:“那家里是没有人了。”
“娶个浑家,不就有人了?”
陈文年瞠目结舌:“娶个浑家?突如其来的,哪个会嫁给我?”
长随含蓄地笑了:“我倒有个人选,想必是急着出嫁的,你但去求娶,聘礼我们家爷还能帮衬几个。人到手了,你就在金陵住着,多住一段时间,回头就说人得时疫死了,没钱运棺材回苏州,只能就地火化了。你是夫主,这个人又没亲爹娘会来追问,死了也就是出几个钱给她养母的事。
“而你要是通过了童生院试,成了生员,家里的一应赋税都免了,能再省多少钱你算算!而且一家子鸡犬升天,你那个六岁的妹妹将来也能寻个好人家。你也不用辛辛苦苦打鱼卖鱼了,找家馆教教书也能赚不少束脩。万一还有机会往上考举人,甚至都有机会选官!
“你寻思寻思,值不值当?”
陈文年心动极了。虽然觉得长随所推荐的侧寒身世可怜,一入<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大约更无自由了,但与他自己的功名比起来,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他还自己譬解:自由又值几个钱?到大户人家吃香的喝辣的,就算伺候男人也是伺候家主一个,比画舫上轻松且干净。他是替侧寒寻了条好路。
想着想着,就把自己说服了。
当然,这些内容,此刻被锁在班房栅栏上的陈文年不敢告诉侧寒,他只敢说:“阿侧,我倾家荡产买了一份‘关节’,而且真的起作用了。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真的中了秀才,这入泮的荣光是我们家几辈子都不敢想的。我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晓得居然被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是打算借科
侧寒听陈文年一番话,觉得蹊跷之处很多,而男人又眼神闪躲,不敢直视过来。
她欲要不管,又有些好奇心,于是说:“既然是有人卖‘关节’给你,肯定是卖的人罪重,买的人罪轻。你被人蛊惑上当,推脱不了,就只能招供了。”
陈文年道:“我都不知道卖关节给我的人叫什么名字、人现在哪里,招供出来抓不住人,最后还不全是我吃挂落?轻则一顿板子,重则会掉脑袋,我敢认账么?”
侧寒道:“可既然抓你,肯定是有了实据,你不认账,难道提学和县令就不会刑讯到你认账?”
说得陈文年放下饭碗捂脸哭起来:“那我横竖是没有活路了!要不来考,在家卖鱼倒还好,多少留一条命在,不吃官刑。以后你也不必给我送饭了,饿死了倒也好了。”
侧寒道:“行,那我就不来送饭了。”
陈文年抬头,隔着栅栏抓住她伸进了收拾碗的手:“我说说而已,你怎么这么无情?!”
侧寒甩开手,说:“我也是个没脚蟹,这么大个官司,你叫我怎么办?”
何况,看出来了,你没说真话,哪个还蠢到被你哄得团团转呢?
陈文年终于说:“上回是我不好,出去后我一定给你磕头赔罪。顾大人帮过我的忙,也许肯再帮一回,他自己是个巡按,如果去找当官的说说情,说不定会有转圜的余地。阿侧,他好像对你做的饭<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你帮我去求求他好不好?万一他肯帮忙呢?”
毕竟是救命稻草,陈文年也顾不得多想这件事情奇怪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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