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年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侧寒道:“不好意思,我不奉陪了。”
她的行李之前就收拾好了,现在只需从柜子里拿出来。
但陈文年双手一撑,拦住了房门:“你不能走。”
侧寒摸了摸袖子里的厨刀。杀人要偿命,杀了有婚约的男人甚至要凌迟。
但他若敢硬拦,她宁可被凌迟。
“笑话!我并没有嫁给你,我为什么不能走?”
陈文年垂眉耷眼,语气却很坚决:“对不住,他于我有大恩,我只能这样做。”
又强调道:“我再三问过他,他说绝不会欺侮你,我想,你跟着他,也远比在花月舫这种下贱地方要强。”
“呵呵,谢谢你为我着想!”
陈文年转身关上门,不知何时准备了锁链,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侧寒扑过去捶打门板。门板震动,他的胳膊抵着。等她捶打累了,陈文年说:“对不住,但你也要怪你自己贪念太深。”
“我贪什么了?”
陈文年沉默了一阵,说:“我是秀才,你是什么?”
侧寒气得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从未自轻自贱过自己,大概在陈文年心中,这反而是不匹配的贪欲。可他大概自己都忘了,来求亲的是他本人。
不知笑了多久,门外的动静没有了,侧寒通过稀稀拉拉的门缝,可以看到对面的门上又溢出了他夜读的灯光。
她不愿浪费时间,探头看了看窗外,先用厨刀卸下了窗户的两侧钉销,又用刀裁开被面,拧成一根长绳。小楼不很高,用长绳协助着爬下去应该不难。
离开他之后,再回苏州要经过很远的路,过年前赁车不方便,也不安全。但她宁可冒这样的险,也不愿意和这种人待在一起。只是年前金陵城中会有宵禁,此刻更夫已经打起了二更的梆子,巡城的兵役也走来走去,若是犯禁,受罪受羞辱不说,怕终会要落到顾喟手中。
于是侧寒整晚只是和衣而卧,闭目养神,等到早晨钟楼钟声响起,宵禁结束,她就准备趁黎明人少,悄悄离开这里。
绳子已经在窗框上打了牢固的结,就等她背着包袱翻下去。
但楼下零食铺子的排门,不知被谁敲响了。
零食铺老板娘惺忪着披衣开门:“官爷,找谁?”
“是不是有个姓陈的新秀才住在上面?”
“啊?……是啊。”老百姓不敢撒谎。
“那便是了。”大早敲门的是几个差役,一人手中的铁尺在排门上敲了两下,另一人的锁链更是当啷作响。
“叫陈文<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吧。有案子找他。”
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回。
老板娘吓得屁滚尿流,急忙上楼,敲陈文年的房门:“陈秀才,醒了没?下面有官府的人找。”
那厢还没睡醒:“官府?找……找谁?”
那几个差役已然笃笃地上了楼,一把拉开门对只穿着里衣的陈文年道:“陈文年,给你些面子,我们在里面说,我们是提学大人那里派来的,你参加童生院试作弊,叫人告发了。你现在乖乖跟我们到提学大人那里,有什么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了,就不会弄得大家难看。”
侧寒从稀稀拉拉的门板缝隙里看到,陈文年的脸刷的一下惨白。
他期期艾艾地:“我……我没有……”
“和提学大人说去吧。”
“我……我是受了别人蛊惑!”
“嗤……”差役一笑,“我不是当官的,我不断案。你冤屈、你被骗,你都和当官的说。我只管拿人,拿不着,我自己要吃追比的板子。你别折腾,大家都不难看。”
手里的铁尺在门边上敲了两下,俱是威慑意思。
陈文年做声不得,半日说:“我跟你们走,但是,能不能,让我和家里人交代几句?”
“行。”差役道,“确实该交代,不然,进了监,连个送饭的都没有,瞧你也不像买得起牢饭的,怕会活活饿死呢!哈哈。”
陈文年腿脚里打哆嗦,敲响了侧寒的房门。
侧寒看见了一切,但不想理睬他——她算他什么家人?
“侧寒,阿侧……”陈文年的声音很凄苦,“我摊上事儿了。快过年了,不知怎么会摊上这事儿。我爹娘还在苏州,还以我为傲……我对不起他们……”
抽抽噎噎哭了一会儿,他又说:“我没吃过官司,这回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命在。阿侧,我在金陵只剩了你,你帮帮我!”
侧寒心软,虽觉得他活该,但想到童生考作弊,要真闹大了确实是大事,这个人再可恶,但乌篷船上的陈家爷叔不是坏人,她也不想落井下石,乡里乡亲的都不伸援手。
她终于说:“你先打开门,我们再说。”
他依言开了门锁,见到侧寒时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侧寒后退了一步,冷冷道:“你不必如此。我是看陈爷叔的面子,你需要我做什么?”
陈文年哽噎着说:“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你究竟有没有……”
当着差役的面,陈文年很难回答,但他那为难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愧悔模样,侧寒一看就明白了,心里愈发鄙夷他。
“好吧。”她说,“我一介女流,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帮你。给你送送饭,也许还行。”
她转身到屋子里,取出他送的小定礼之一:一对小小的金耳环,送到几个差役手里:“各位大哥,小东西不值钱,给各位大哥买点水喝。求不要为难陈秀才,我现在身上也就这么点,我……可以再想办法。”
为首的差役掂了掂手里的一点金子,有点不屑,好在也没继续为难,说:“行吧,学宫没有监牢,估计先转送附郭县的班房,你要送饭送衣服,就先往那里去。”
然后一挥手,他身后几个差役如狼似虎地摁住陈文年,没用锁链木铐,但也拿麻绳捆上手,把人从楼上带走了。
侧寒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她没有很多钱,小定的礼物也只带了这一对金耳环来——也算是取之于他,用之于他了。接下来是她从未遭遇过的难题,可以不管,但又不忍不管。但她突然想到了顾喟在鸡鸣寺里的威胁之语,隐隐觉出来其中的关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自由又值几
侧寒在屋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梳理这件事情的始末。
从巧珍想到陈文年,似乎都与顾喟有丝丝缕缕的联系,愈想愈让她心头发凉。
与刚刚只想一走了之相比,这会儿她特别想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想弄清楚那个想拉着她一起复仇的人究竟有何打算。
他是官,她是民,能量悬殊太大,但知己知彼,对抗他也许还能有一些胜算。
侧寒打开行李包袱,点数了一下里面的银钱——这是她积攒的一些赏钱,算了一下,应该能够半个月嚼用和房租,但再赁车回去就捉襟见肘。
但她想定了,还是决定先留在金陵。
挑着青菜豆腐的小贩路过零食铺门口,侧寒从容地叫住了他,买了一些青菜和豆腐。烧煮的时候,零食铺老板娘也过来洗菜,见侧寒后拍着胸说:“喔唷,今天吓煞人哉!那么多官家的人,如狼似虎的,倒像要把陈秀才吃掉一样的!”
又悄悄问:“出什么事了呀?秀才怎么也抓?”
侧寒说:“现在还不知道,我做了午饭,去县衙里探一探监,问问情况。”
零食铺老板娘其实刚刚听到差役有“童生院试作弊”的说法,过了害怕的劲儿,已经好奇起来了,凑过去低声道:“其实童生试有‘花头’,早已有之,真是叫自家倒霉才被抓了,但找找人也是能捞出来的吧。”
又说:“去找找人吧,你男人是个老实人,大概率是被骗了,又或者价钱没谈拢被人出首了。科考的事可大可小,往严重了去,掉脑袋都是有可能的。你都半只脚踏进陈家门了,守个望门寡不值得。”
侧寒捻着辫梢,沉静地点点头,问了县衙的位置,又借了一个提篮,把煮的米饭和青菜豆腐放进提篮里。
她先把自己喂饱了,才带上帷帽,从从容容往县衙去。
金陵又称应天府,辖上元县和江宁县两个附郭县,陈文年是被上元县的差役带走的,且学宫也在上元县的辖区里,于是,她一路到了升平桥边的县衙边。
年前衙署也快要准备闭署过年了,到处乱糟糟的,班房是临时羁押的地方,往来送饭、喊冤的人很多,侧寒用了不少“例钱”,才得以在臭烘烘且拥挤的班房里看见了于思满面、泪痕满面的陈文年。
他裹着薄棉袄,在靠近马桶的地方缩作一团,一脸受了气的模样。听见侧寒叫他,陈文年瞠目结舌在外面送饭的人群里一顿找,直到侧寒摘下帷帽,他才涕泗横流:“阿侧,你可来了!”
“饭菜还热,你过来吃吧。”
陈文年无奈地动了动手腕,侧寒才发现他的一只手腕被锁在栏杆上,怪不得只能待马桶边,只能这样姿势别扭地蜷成一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