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寻低下头,看着梁婉的头顶,他睫毛下的阴影像夜晚一样黑。
“梁婉,你现在高兴了吗?”纪寻说。
梁婉垂眼看着自己受伤的那条腿,直到现在,她终于感到膝盖开始疼了。
“生日快乐。”她对纪寻说,然后转过身离开,纪临变得疯狂,他拽住她的身体把她用力地搂在怀里,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揉碎。
“梁婉,你告诉我,你真的不记得我的生日了吗?我们从小到大一起过过那么多次,你忘了小时候你把生日礼物放在我的枕头下面了吗?”
纪寻开始说起很多事,每一桩每一件,像是火一样越烧越大,渐渐变成了怒气,他说到了他们初中决裂的事,长达数月的冷战,他至今不明白原因,不明白她的世界跟他有什么不同,这些年里他看着梁婉的世界里慢慢没有他了,然后他说到了后面她那个所谓的初恋,他感受到梁婉的身体在怀抱里抖了抖,然后说的更大声,仿佛这样能让她恨自己。
“梁婉,你知道吗?你让我感到痛。”
纪寻拧起眉,梁婉总是让他感到困扰,感到痛,总之是不舒服的情绪,他强硬地掰起她的脸,试图从她脸上看到一些可以称为是情绪的东西。
但她只是看着他的喉部,看着那里一滚一动,没有说一句话。
纪寻心灰意冷:“梁婉,你就一点都没有喜欢过我吗?”
梁婉说没有。
纪寻默了半晌,似乎在消化这句话带来的痛苦。
“从来都没有吗?”
“从来没有。”
“可是我好喜欢你,梁婉,我喜欢你,你不知道是不是?我喜欢你。”纪临捧着她的脸不停对她说,他的眼睛开始变得潮湿,梁婉看着他漂亮的鼻子与嘴唇,他的头发上传来干净浓郁的香味,他对每个女人都说过这些话吗?
她想起早晨他跟宁芙一同从房间里出来的身影,他们的鞋子一起划过地板的声音。
想起了曾经自己喜欢的人,因为纪寻的干涉,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纪寻总是能轻易剥夺她的一切。
她想起在他出国前的那个夜晚,他手持茶花等在楼下,固执而野蛮地盯着她的窗口,她躲在窗帘后紧紧攥起的手,想起他对着大海,对着她的身体许下的那些誓言,渐渐的,她感到自己看到他那双明亮深邃的蓝眼睛时再也没有感觉。
在他们身后,划开蛋糕的刀刃那样锋利,一下深深地切到最底。
烛泪沿着蛋糕滴落,滴到了地板上。
纪寻声音哽咽,他低着头说他爱她。
梁婉轻轻皱起眉,觉得他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子。
“梁婉,你知道么,我爱你,我爱你啊。”
她抬起头:“你知道什么是爱?”
纪临一下被戳到痛处,他从小没有母亲,亲缘淡薄,没有谁教他什么是爱。
他倒退着松开了梁婉的肩膀,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离开她的身体,他抬起下巴郑重地说他当然知道什么是爱。
梁婉看着他慢慢说:“你不会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
“你看啊,有谁爱过你吗?”
-
纪寻回房间时已经很晚了,他踉跄着上楼,怀里抱着几只喝剩的烈酒瓶,不断有雨点沿着窗户飘进来,冷冰冰地打在脸上,他感到了一阵燥热,烦闷地把衬衣扣子解开,雨水的味道仿佛飘进了身体。
他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渐渐地忘了了自己的房间在哪边,他最近似乎总是做错这种事,昨晚上就不小心走错了房间,躺在床上大摇大摆睡了一晚,结果醒来时看到宁芙从浴室里出来。
两人都很诧异,宁芙说她昨晚睡在次卧,因此没看到他,纪寻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房卡能打开她的房间,而且他十分确定自己没看错房间号,宁芙对此解释是因为停电,酒店的通讯系统遭遇了故障,可能会产生概率极低的bug,而且他们的房间紧挨着,黑暗中走错了也是情有可原。
担心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纪寻早上时特意叮嘱宁芙此事不要告诉哥哥,宁芙同意了。
纪寻把酒瓶一个一个丢掉,拖着步伐来到楼上,听到身后有脚步追了上来,长廊灯光灰暗,他回过头,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眼眶湿润:“梁婉,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
“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对不对?”
纪寻冲她跌跌撞撞扑了过去,梁婉用力挣扎,他们在那里推拒拉扯,晃动的影子像是紧紧抱在一起。
“别躲我,别躲我好不好梁婉?”
纪寻开始注意到梁婉叫了起来,她的声音跟以往很不一样,他恍惚意识到这不是梁婉,似乎是宁芙,他试图推开她,但已经晚了。
一道高耸的影子落在他们缠扭的身体上,他看到大哥站在他们面前,冷若冰霜。
-
豪华套房内,纪寻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看清楚那是大嫂。”
“那你以为那是谁?”纪临站在他面前,冷冷诘问道。
“我,我...”他更不敢说以为那是梁婉。
“哥哥,您相信我,我真的看错了,我怎么敢冒犯大嫂呢?而且您跟大嫂就要结婚了。”
“你不敢?你昨晚睡在哪里?”
纪寻惊愕,哥哥怎么会知道?
“那是我走错房间了,真的!我跟大嫂真的没什么的。”
可他明白自己的解释多么苍白无力。
纪临缓缓垂下眼看着他:“你昨晚为什么在她的房间里?是她把你强制带来的?是她强迫你?”
纪寻摇摇头,说不是。
“是你自己过来的。”
“是因为我——”
纪临打断了他:“你对我的未婚妻不轨。”
“哥哥,我没有...”纪寻声音开始发抖,觊觎自己的大嫂,这是死罪,他恐惧自己无法承担这样的后果。
纪临声音放缓:“你喜欢她吗?她跟我说对你很喜欢。”
纪寻愣住,他没有想到宁芙会对哥哥那样说。
他很笨拙地解释,他跟大嫂是好朋友,他也很喜欢大嫂,但是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今晚他并没有想趁机做那种事。
“哦,是没来得及?”
“不是,我说的喜欢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不是...”
对梁婉的那种喜欢。
纪寻第一次感到难以启齿。
纪临依然冷淡审视着他:“酒店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你跟她关系亲近,你自己承认喜欢她。”
铁证如山。
“你总是不懂事,从小到大都不懂事,是我太纵容你了。”纪临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温柔,纪寻望着哥哥,轻轻咽了咽口水,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哥哥会顾念手足亲情原谅他。
“你以为谁都会像父亲那样原谅你。”纪临声音淡淡的,平静俯视着弟弟,“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把股份留给了你?”
在纪寻震惊的目光中,纪临宣布父亲的那些股份转让不合法,他的股份行权无效。
“同时我会剥夺你海外信托的继承资格。”
“至于你关心的那座孤儿院,一周之内它会夷为平地。”
纪临轻描淡写说道,每一句话都很简洁,很致命。
纪寻跪在地上,耳蜗轰鸣。
他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这样的大祸,哥哥是不会再容他的。
那他要去哪儿呢?
妈妈已经不要他了,在父亲身故后,除了纪家,还有哪里会收留他呢?
他一无所有。
外面的雨下大了,暴雨如注,纪寻浑身冰凉地跪在地上,感到血液慢慢变冷。
他看着雨水在空中乱划,那些冰冷的溪流滑过了他的神经,他仿佛受到了一些刺激。
“哥哥,我错了,我不该肖想大嫂,可是,反正您跟大嫂婚后也是分居不是吗?”
他们这个阶层都是各玩各的,纪寻知道他们之间没有感情。
“我可以补偿您。”
纪寻声音颤抖,他说想要补偿哥哥,想要赎罪,只要哥哥想要什么他都会给。
“补偿?”纪临轻飘飘用眼神压着他。
“你能给我什么?你有什么是你自己的?”
“我...”
纪寻茫然地跪在地上,在这一刻他发现抛开那些权力地位与财富,他什么都没有。
不...他有梁婉。
但梁婉不爱他。
她说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纪寻看向雨中被风吹乱的花丛,所以什么是爱呢?
他其实能感觉到,自己在感情方面是有点障碍的,但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他们这种混血小孩像鸡尾酒,几种烈酒和汽水在血液里混合,但又分别不是,没有归属,同学们私下里骂他是杂种,母亲很早就把他抛弃,没有谁会爱他。
梁婉也不爱他。
梁婉,梁婉,他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名字,梁婉是恨他的,她恨他的表情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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