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她始终埋着头, 手指抓住他的领口, 指梢不停颤抖。
纪临的房间在最顶层,是绿岛唯一一座顶级总统套房。
他的房间里有电, 也有急救药箱, 酒店的备用能源只供给最顶端的这一间。
卧室里摆着一张巨大的kingsize大床, 纪临把梁婉放到了床上,他把药箱提来,打开她的腿弯,动作简洁冷静。
梁婉发着抖躲他,说自己可以涂,她往床里爬了一点, 被他拽着膝窝按倒了。
“让我看看。”头顶的声音平静,带着不容抗拒的权威。
纪临检查了她的伤口,膝盖上的纱布被血淋淋揭开,他的表情沉重。
“怎么伤得这么重?这就是你说的快好了?”
梁婉吓得很小声:“医生已经看过了,不碍事的。”
但是伤口今天似乎恶化了。
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干净刺鼻,纪临把药箱打开,他的手指很长,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上面青筋凸起。
他半跪在地,轻轻擦拭梁婉的膝盖,把消毒剂蘸上去,梁婉猛缩了下。
纪临停下手:“很疼吗?”
她摇头,但脸已经吓白了。
“你从小就怕疼。”
纪临说小时候纪寻揪她头发,把她吓得泪汪汪到处跑,有一次她撞到了他的腿上,脑袋上一下就起了个肿包。
梁婉闻言有些恍惚,不记得那时候的事了,她疑惑地听大哥缓慢叙述——纪寻从很小时候就爱黏着梁婉,揪她的头发,抢她捡来的种子,梁婉会往后山跑,那时他们就会在海边撞见他。
每当这时纪临会管教弟弟,纪寻在大哥面前不敢猖狂,只能老实跟她道歉,并且保证以后不再欺负她。
“你们从小到大,关系总是很要好。”纪临看着梁婉这样说,仿佛在等待她的回答,是或者否。
梁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闹矛盾了?”纪临用一种温和的目光看着她,那像是长辈才会发出的。
在那种目光的趋势下,梁婉不自觉点了下头。
“你们大了,有分歧也正常。但是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总归还是要在一起的。”
“嗯,知道了,大哥。”
梁婉应下了,纪家对她有恩,她不该跟纪寻闹得这么僵。
她的眼前依稀闪过幼年时的片段,纪寻把她的画板搬到后山礁石边,面朝大海说出他的誓言,以后他要跟她结婚,他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梁婉问他永远有多远,纪寻说就像海滩上的沙子一样,数都数不完。
他跟梁婉花费了整整一天时间在海边数沙子,最后确认那的确是一个很长的时间。
小时候的回忆像溪流,梁婉垂下眼帘,渐渐放下了对陌生环境的戒心。
她看着男人在膝前低下的侧脸,心跳慢慢平稳,她不停对自己说,面前的男人是自己的大哥,他爱护弟弟,照顾妹妹,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哥哥。
纪临已经给伤口消完毒,开始上药,他把绷带缠在梁婉腿上,指骨轻轻地拂过她的膝窝。
她腿上的肉很软,被绷带紧绑着,边缘处溢出一点肉色,像鲜嫩多汁的牡蛎肉,微微往里瑟缩着。
“疼吗?”纪临垂着眼,眼尾垂下一道暗影。
梁婉咬着唇说不疼。
但她的脚尖在用力绷紧。
纪临让她再忍耐下,指梢放缓了力道,他问她明天是否要出席怀斯黛尔的杂志晚宴。
梁婉点头,之前答应过怀斯黛尔的。
“大哥也要去吗?”
纪临没有回答她。
他处理好她的伤口,系了一个优雅结扣,沉默起身。
外面的雨还在下。
“我送你回去。”
梁婉立即撑起身:“不用了大哥,我自己可以回去。”
“你瘸着腿回去?”纪临清洗了手指,缓慢地擦拭,灯光下他的皮肤冰冷,闪着某种湿冷而美丽的光泽。
梁婉想到了眼镜蛇。
她吓得哆嗦了下,手忙脚乱地往门口移动,险些被地毯绊倒:“谢谢大哥,不能再耽搁大哥时间了,我先回去了。”
纪临眼睛像泡在冰水中,静静注视着她,看着灯光照着她乌黑的头发。
梁婉对他深深鞠了一躬,飞快打开门,脚步像是落荒而逃。
-
路上风很大,梁婉感到身上的冷汗被吹干了一些,那种停滞的黏腻感正在散去,她看到长廊下刮来明亮沉重的雨瀑,火山灰的粉末在雨中漂浮,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她沿着树的方向走,地上都是水洼,雨珠狂舞像魔鬼的眼珠,她在一棵巨大的雨树下发现了美术班的同学,因为房间停网停电,闷热无聊,他们都聚在楼下聊天,抬头望着树叶纷纷从天空坠落。
工作人员点起了几根蜡烛,大家围坐在一起,烛光摇晃,每个人的脸上都风雨飘摇。
女生们眼睛总是尖锐的,她们看到怀斯黛尔手里拿着一只小狮子玩偶,并把它试图藏在身后。
“怀斯黛尔你拿着这个做什么?”
怀斯黛尔说这是在音乐厅捡的。
女生们对玩偶露出嫌恶:“是谁的呀,可是这个都好破了啊。”
小狮子玩偶浑身破损,肚子都磨破了,露出了一截白花花的填充内里。
她们都说这个丢了都没人要的。
怀斯黛尔看了看脏兮兮的玩偶,不确定是不是要把它丢掉。
...她其实觉得它挺可爱的,毛茸茸的。
梁婉这时说这只玩偶是猴子的。
所有人都惊奇地看向梁婉。
“梁婉,你怎么知道的?”
“猴子跟你说的吗?”
梁婉说她认识那只猴子,它叫弗里达。
他们都纷纷不解:“猴子要一只玩偶做什么呢?而且我好讨厌猴子,今晚上要不是它们也不至于连澡都洗不了。”
“叶子文还在床上躺着呢,猴子打人的,把他头都打破了。”
“是啊,明天晚宴的客人就要到了,鬼知道这群猴子突然发什么疯。”怀斯黛尔翻着白眼也很不满。
梁婉跟他们解释说弗里达的小猴子生病去世了,它把这个玩偶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如果找不到它,它一定会很着急。
大家听了都默不作声。
“真的吗?我以为猴子都很坏呢。”
他们都很感叹:“就算是猴子也这么爱自己的孩子啊。”
“是啊,真感人。”
怀斯黛尔把玩偶给了梁婉,让她明天去把玩偶还给猴子。
梁婉把玩偶抱在怀里,在暴风雨中穿过幽暗的长廊,回到房间里,静静抱起手臂趴在书桌前。
她看着那只玩偶,忽然眼里的泪水止不住涌出。
她还没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他们要丢弃自己?
“就算是猴子也这么爱自己的孩子啊。”
她不明白为什么动物都可以拥有这样真挚的情感,但是她的父母却把她刚出生就丢弃,是因为她是有病的残次品么?
梁婉弓起后背,哭声在暴雨中越来越大。
正常的家人是什么样子?爱是什么样子?她从来都不知道。
她号啕大哭,声音哽咽。
卧室里传来一阵剧烈撞击声,她以为窗户被刮开了,哭着往那里走。
玻璃窗被一只大手暴力推开,冰凉的雨声闯入,窗帘在狂风中飞舞。
梁婉泪眼朦胧,失神地望着窗口,瞳孔微微放大。
纪寻的声音响在黑夜里,他精悍有力的手臂抵在窗上,撑身望着她。
“梁婉,你在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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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寻撑身站在窗台上,他身后窗户大开,风雨一时都冒了进来,一股股冷流在空中汹涌交汇,他的眼中闪着冷光,恶狠狠问道:“梁婉,你在哭什么?”
梁婉呆呆站在原地,她的眼睛睁大,惊愕地看着他,她的房间在十几层,纪寻是怎么上来的?
纪寻已经翻身跳了进来,他的身上都是雨水,浑身湿光淋淋,用力地抖了抖,几片鲜绿色的叶片甩在地板上,梁婉往后跑,他一下抱住了她。
“梁婉,你哭什么,嗯?”他捧住她的头,湿漉漉地望着她,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
梁婉说她没有哭。
“那你眼里流的是什么?”纪寻用大手捧起她的脸,给她擦眼泪,他的手指很凉,带着青草丛的生涩气息,慢慢抚过她的脸颊,梁婉发抖挣扎,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紧紧拥着她,像是要把她肺叶里的空气全部挤走。
梁婉趴在他怀里哭起来。
“好了,好了,我在呢,不哭了梁婉...”纪寻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他低下头,把她的眼泪含在嘴里,像是野兽在用柔软的舌头舔舐伤口。
梁婉渐渐止住了哭声。
纪寻把外套掀开,从怀里拿出一束娇嫩的山茶花,花朵雪白含苞待放,在他的贴心保护下一点都没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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