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两个小丫头趁午后闲暇说这话儿,孙嬷嬷从里间出来, 便要骂的,怕二人吵醒了里边睡中觉的主子,可一想, 她从前故意做出那般威名来,也不过是想震慑下人,令他们好做事利落些,不至于欺负到南宫蘋头上去。
可如今不同, 南宫蘋马上就是王妃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随意打骂指责的小丫头, 遂她也就收了那副厉色, 只对两个小丫头说:“你们小点儿声,事情都已做完了么?”
两个丫头忙福了福,一个道:“回嬷嬷, 冰鉴已抬来了,王府那边早上派人送了几碟子小姐爱吃的果子,还有几碟酥山,另有各色香饮,都放在冰鉴里头镇着呢,只等小姐醒了就送上来的。”
孙嬷嬷便说:“既如此,你俩就去歇了吧,大热天的不必守在这里说话,小姐也还要再睡半个时辰的。”
那两个小丫头谢了孙嬷嬷,自去下人房里歇着。
直至日暮时分,南宫蘋才悠悠醒转,起来觉得渴,嬷嬷忙端来一碗冰雪甘草汤,道:“姑娘喝了吧,用甘草加了冰糖和清水熬的,又加了冰块,吃起来凉凉的。”
南宫蘋已是渴极,便捧了碗喝尽了,还想再要一碗,嬷嬷笑说:“姑娘别贪嘴,算日子,你月信要到了,喝太多冰的又要肚子疼,且等过了这几天再喝,要吃冰的也还有,王府那边已派人送了许多冰镇的吃食来,不用吃这个。”
才说罢,杏儿和红菱已各自端了盖盅进来,摆在小几上揭开盖儿,一碗是冰雪凉水荔枝糕,一碗是乳酪浇樱桃。
这些新奇,之前没吃过,南宫蘋先细细看了会儿,杏儿已递来一只白玉瓷小盏,又递来一只银掐丝小匙,一边说:“刚从冰鉴里头拿出来的,姑娘快吃了,别等放久了,冰化了就不好吃了。”
孙嬷嬷蹙眉道:“才劝了姑娘少吃些冰的,你俩又弄了两盅进来,这怎么好?”
红菱笑说:“嬷嬷又自扰了,夏日里吃些冰的没什么,连大街上还有贩冰的人呢,只是这冰卖得贵,普通人也舍不得买,就是这里的主子也轻易用不起这个呢。”
说完,她用手指了指外边,杏儿和嬷嬷哪里不知她说谁?
南宫府已然没落了多年,之前老爷留下的底子也被薛氏渐渐挥霍空了。
虽南宫家也有庄子,但那庄子不比大户人家的,一年到头也弄不到多少银子,何况近些年因这薛氏强要面子,又无度挥霍了不少,便一年不比一年,竟渐渐入不敷出了,所以府上很少用冰,就是有,也只紧着那薛氏自己和她女儿南宫茗能用,旁人是不能有的。
杏儿狐疑看了看外边,去掩了门,回来说:“这样好东西别叫茗姑娘见了,她那性子,脸皮比城墙还厚呢,说不准要来讨了去。”
这边才说完,那边就有小丫头来报:“茗姑娘又来了。”
这小丫头用了个“又”字,可见也是很烦这南宫茗。
孙嬷嬷红菱杏儿忙要藏了这些果品,可一时又不知藏哪儿,这样做派,又未免有些小器了,几人也想着了,都笑了一番,就又不藏了,大大方方摆在几上,开了门。
南宫茗一进来便说了句:“好凉快这里!难怪呢,屋子里这么多冰。”
她堂而皇之进了里间,一屁股坐在榻上,揭开盖儿,两眼放光,也不等人请她吃,自己就拿了匙子舀了一口乳酪浇樱桃,杏儿等人撇撇嘴,也不好说什么。
“三妹妹愈发小器了,这样好的东西,怎不送去给母亲尝尝?”
南宫蘋叹了口气,也不与南宫茗争,反正这样东西她要吃也不是没有,让这大姐姐吃一回也不会如何,遂也不理她,只让红菱去拿了一碗豆蔻饮来喝。
这南宫茗也是脸皮厚比城墙的,吃完了乳酪浇樱桃,又捧了那冰雪凉水荔枝糕吃,几口吃完,好似有人和她抢似的,令人瞠目结舌又哭笑不得。
“这叫什么?怪好吃的。”南宫茗擦了擦嘴问。
红菱答:“这是冰雪荔枝糕。”
南宫茗:“我已吃完了,哪有荔枝?你少唬我。”
杏儿笑了,说:“这荔枝糕里没有荔枝的,只是做好的味儿吃着和荔枝一般,因此叫荔枝糕,就如同老婆饼里没有老婆。”
“……”
南宫茗脸上不太挂得住,因她没有吃过这个,反倒被一个丫头指点,觉得脸上无光,便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说:“我不过随便一问,谁还不知道这荔枝糕没有荔枝了?你少在我面前学舌。”
杏儿也懒得搭理她,寻了个借口便退出去。
南宫茗又问:“这荔枝糕怎做的?我让厨房以后也常做这个。”
红菱道:“也简单,只用乌梅半斤煎汁,缩砂仁和肉桂各三两,剉碎了,煎汁一升,再取生姜汁半盏,丁香一分,这些原料混合了,加入冰糖熬制成膏状,再撒丁香粉拌匀,若喜欢吃冰的,就在上边另浇些冰糖水或是冰沙。”
“这也不难,我明儿就让厨房做这个。”南宫茗说到这儿,又让孙嬷嬷和红菱也退了,还让掩了门,才又说,“那日我和三妹妹说的事儿,三妹妹你可还记得?”
南宫蘋正用手撑着下巴看窗外鸟雀呢,闻言一抬眼,看了眼自己的大姐姐,叹气,比划道:
大姐姐不要再有非分之想了,我不会同意大姐姐进王府做姨娘的。
南宫茗气极,站起来威胁道:“你少在我面前甩脸子,我是你长姐,又是爹爹的嫡女,理应最大,你如今攀上高枝儿了,怎不提携拉扯帮扶母家?真是头白眼狼。”
南宫蘋也不气恼,依旧平和,比划:
论道理,人应该往前看,不该沉湎于过去的,从前大姐姐和母亲时常欺负我和弟弟,我也忍了。
那时候我没有倚仗,自然做小伏低,事事谨慎,如今我有王爷撑腰,为何还要事事对你和母亲言听计从?
何况若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追究从前的事了,也可,大姐姐要想我帮扶你,我自可让王爷替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若你想进王府做姨娘,我是万万不会同意的。何况,王爷也瞧不上大姐姐你这样的。
“……?”
南宫茗咬牙切齿:“什么叫王爷瞧不上我这样的?我如何了?我生得也是玲珑有致的,哪里比你差了?”
南宫茗叹气,比划:
虽在容貌上姐姐算不上丑的,可也不是什么大美人,平乐郡主大婚那会儿子,姐姐也去吃了喜酒吧,那里有一位令家小姐你可记得?
“记得,怎么了?”
南宫蘋见她不死心,只好如实比划:
令家小姐已是那般美丽,王爷也不肯纳她进门,何况姐姐这等姿色平庸之辈。
“…………???”
南宫茗简直要气炸了,可又拿这三妹妹无可奈何,马上人就是王妃娘娘了,她有几个胆子,敢动摄政王要娶进门的人?
遂忍着火气,砸了桌上两只杯盏,噼里啪啦的,杏儿红菱忙进来,一瞧见这光景,忙叫小丫头进来收拾,一面请南宫茗出去。
“茗姑娘快回吧,我们敬你是小姐,别给脸不要脸了!好歹你自己掂量些,那位是你得罪不起的!”
“我有什么不敢得罪的?偏她就能做王妃,我就不能了?”
说完就又摔了一只碗,瓷片险些飞溅去了南宫蘋脸上,索性她躲得及时,又有杏儿等护着,不然脸上就要破了相了,大婚在即,破了相怎好?
孙嬷嬷正要说几句的,没成想那边一溜烟地跑进来一个人,是个小厮,前门上的,跑进来,在阶下弓腰说:“小姐纳福,外边摄政王府派人传话过来,王爷一会儿带人下聘礼来了。”
一众人便忙乱起来,小丫头收拾了瓷片,打扫干净了,杏儿红菱替南宫蘋换了身翠罗裳,又梳头上妆。
“也不知招她了还是怎么,天天来我们这里找不痛快,这样性子,谁敢娶她?”红菱气道。
杏儿从妆奁里找了支并蒂莲的珠钗来,插进南宫蘋的发髻里,只道:“你管她呢,又不是长久住这里的,等三书六礼过了也就好了,何必与这样人置气。”
红菱:“也就你有性子耐得住她。”
杏儿笑了,“若没有这样性子,我还怎么驯兽?那畜牲可不比人,极是野性的,如今我才知,世间竟有人连畜牲都比不上呢。”
这话分明是指桑骂槐,红菱也笑了,又搬了只小镜子来照了照,南宫蘋却不怎么喜欢照的,看了两眼觉得可以了便起身出去了,忙得红菱二人跟出去。
这南宫茗竟不怕事儿的,还在外边杵着,孙嬷嬷也不赶她,只候在门外等。
外边忽然吵吵嚷嚷的,极是热闹,想来是抬聘礼的进来了,孙嬷嬷只纳闷怎这么块就出关了,不过半月罢了,竟也不提前说一声,聘礼就跟着下了,真是给人意外之喜呢。
不一会儿,摄政王爷果然来了,他穿一袭元青色锦袍,迎风而对,长身玉立,剑眉星目,冷冽中藏匿几分柔情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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