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还算得体开怀,老夫人漱了口,命南宫蘋稍坐,老夫人则进里间暖阁换了身衣裳,须臾,老夫人披了件棕红色狐氅出来,说:“我要去园子里走一走消食,你同我去一去。”
南宫蘋点头,红菱机灵,早已备了一件白狐狸皮的大氅,给南宫蘋亦披了,老夫人于是携了南宫蘋的手走出去,远看着倒如一对母女似的。
老夫人早知道这南宫姨娘是个哑巴,心下虽有些不喜她这般缺点,但也无法,倒是这丫头生得怪讨人喜欢的,身上看着瘦,摸起来却是有肉的,只是不知为何她既是宠妾,也进王府三四年了,怎么如今还没有好事传出?
老夫人带着疑虑,目光凝向南宫蘋平坦的小腹,叹了口气,心道:别是不能生养的吧?
又一想,便又松了口气,也是,主母还没娶进来,妾室就有了孩子,也是不合规矩的事,那便等等吧。
走到梅园里一处低洼处,那一株梅树底下隐约站了两个人,老夫人眼花,便问一旁红菱:“那边是何人?”
红菱忙走近了瞧,回来说:“回老夫人,是杨姨娘和柳姨娘,在梅树上挂祈福袋子呢。”
老夫人于是让人去请过来。
一时杨姨娘和柳姨娘都过来请安。
这柳姨娘和杨姨娘不是等闲人送的,便是先帝御赐,于是先前摄政王发配了府上姨娘出去让自行嫁人,就没让这二位出去,还有一位萧姨娘也是先帝赏赐,上月病了刚好,所以近来都闭门不出修养着。
老夫人笑看二位姨娘,心里有些喜欢,因这二位姨娘也模样周正,虽比不上南宫蘋这般俏丽可人,也是生的极温婉的,且又是先帝赏赐,因此越看越顺眼。
一时老夫人逛得乏了,便叫了杨柳二位姨娘跟着回濯沐院去小坐闲聊一会儿。
回了濯沐院,丫鬟上了茶点,三个姨娘各自归坐。
南宫蘋因不能说话,所以坐得最远。
杨姨娘笑着和老夫人说了些喜庆的笑话,这才把话她忽然转到了南宫蘋身上。
“老夫人不知道,王爷最是看重南宫妹妹了,我们这些人巴巴的几个月半年都等不来人,可南宫妹妹天天能见王爷呢,可不是好福气。”
老夫人听这话里有话的,酸溜溜得很,倒像是来告状的,她也是见惯了风浪的人,这女人争风吃醋的事儿她见得多了,心下只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还是那副慈爱的脸色,看着杨姨娘道:“能不能留住男人各凭本事,怎么你喝不到汤,倒怪手里这只碗是漏的?依我看,那花儿是香的,自然可以招蜂引蝶。”
“……”
这话说得极是蹊跷,又不像替杨姨娘说话,又不像爱护南宫蘋的,于是众人一时不敢多话,倒是老夫人乐呵呵地让嬷嬷去请了两个说书女先生来逗乐子,一时气氛缓和。
正听着评书,外边忽有人来报:“王爷回来了。”
于是除了老夫人,其余人等皆起身侍立恭候。
慕淮之一进来,诸人都福身行礼,他抬眼轻扫一众人,在角落不起眼处寻到他的小哑巴。
小哑巴今日穿一身淡粉色衣裙,衬得脸似朵桃花儿似的娇,怪可人的,忍不住就想要搂过来。
慕淮之先和母亲请了安,方才归座。
老夫人问:“可是吃过饭了才回来?别饿着了。”
慕淮之淡声答:“儿子在宫内已吃过,不劳母亲费心这等小事。”
老夫人又和慕淮之说了些话,本是要提娶妻一事的,但几个姨娘在,她便不好开口,加上身子又乏了,便让众人都回去安歇。
因天上忽下起小雪来,慕淮之便让人取了把伞,撑开来,一手将南宫蘋搂过来,裹在他狐皮大氅下,一手撑着伞携她去了槐香院,惹得杨姨娘和柳姨娘干看着又无法,只能羡慕嫉妒地暗自跺脚。
“也不知这南宫蘋有什么手段,把王爷迷得七荤八素的,我们到底是府上闲人了。”杨姨娘冷笑嗔道。
柳姨娘命人取了大衣来披上,皮笑肉不笑说:“这有什么,老夫人都从金陵过来了,你道是为何?过会儿子等王爷娶了妻,那主母岂能饶过这等狐媚子?我俩又是先帝赏赐,王爷再不喜欢也要养在府上装样子的,日后总有机会,急什么。”
杨姨娘亦笑:“你说的是,可日后就算有时候,你我总有年老色衰的一天,如今我们年轻着,王爷也不肯碰,何况色衰,那时怎么好。”
“……”
一番话说得柳姨娘心里急了,心下便开始盘算着要做些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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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至了年关时节,过两日就是除夕了,王府上下近日也同别家一样忙忙碌碌,那边金陵有人早报信说已开了宗祠祭过祖宗了,于是这边也摆了香案遥祭了,府上各处打扫忙碌,收拾器具,推陈出新,京中达官显贵家的女眷也命人来摄政王府送新春礼,并一些给府上姨娘和老夫人的针线礼物。
因老夫人在,王爷的奶母梁嬷嬷便亲带了丫头捧了一茶盘的押岁锞子进来,回说:“回老夫人,这是用前儿得的一包碎金子做的,一共二百七十两五钱六分,只是那金子成色不等,遂如今只做了三百三十个锞子。”
说完便恭敬递上去。
老夫人于是看了看这些压岁锞子,面上喜悦,命人先捡了些笔锭如意的和八宝联春的包了几小包,送去给京城里几个要紧的老姐妹的孙女儿孙子们,其他的命人收起来等初一再送别家。
梁嬷嬷去了会儿,又有一个大丫鬟送了银锞子来让老夫人过目。
服侍老夫人的一个嬷嬷道:“老夫人今日也乏了,不若歇会儿,依奴婢看这琐碎小事儿可交予那柳姨娘看着,如今府上又没个正经主母料理中馈的,也只能如此了,老夫人别为这些累坏了身子,不值当。”
这柳姨娘暗中贿赂了老夫人身边一两个嬷嬷,因此近来总有为柳姨娘说好话的。
老夫人却叹气道:“我只盼淮之能早些娶妻。那柳姨娘我看着不好,有些妖妖乔乔的,杨姨娘又心机颇重的,还有个萧姨娘又病着,南宫姨娘嘛,虽已十八了,却又和那十四五的女孩子一般天真了些,管不得事,还是我来,等明儿淮之他大哥大嫂到了京城,我便能撂开手,让我那大媳妇儿代我料理一段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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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天刚黑,慕淮之提早回了王府,他因母亲过来了快十天,还没好好陪母亲吃过饭,心下过意不去,便过了濯沐院来陪母亲吃饭,又派了范柏过去要请南宫蘋过来一起。
老夫人却道:“今日就你我吧,不用叫外人,我们母子两个也好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清净些好。”
慕淮之思忖一二,便让范柏回来。
饭后,母子二人在厅上喝茶,丫鬟送了个汤婆子来给老夫人捂着,这东西做工不错,皇宫内苑出品,于是慕淮之便让人也送两个去槐香院,下人于是忙去库房里找了两个好的送去槐香院里。
老夫人见慕淮之对南宫蘋甚是关怀,便修饰了一番措辞才说道:“过完年你也是二十六的人了,你大哥二哥像你这般年纪那会儿,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如今还连个妻儿的着落都没有,叫我怎么不急?这次从金陵来,不看着你定下婚事我是绝不肯回去的,你听听话儿吧,就当全了你老子娘抱孙子孙女儿的心愿。”
慕淮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大哥二哥膝下给您的孙子孙女加起来也有六个了,如今二嫂又怀了身孕,明年您该又有新的孙子孙女儿抱,怎么倒还来说我。”
“……”
老夫人差点要站起来扔个茶壶盖儿过去,但儿子如今贵为摄政王,她年轻那会儿气性再大,如今也只能忍了,遂喝了口茶,又劝:“我知道你事业心重,那时你不顾家里反对要去前线参军打仗,我们再不舍得也依了你了,如今你是摄政王了,万人之上的尊贵,也该顾一顾家些,不成亲怎么成,你太爷老子挣下的偌大家业将来给谁继承?”
慕淮之:“大哥二哥。”
老夫人:“你大哥二哥还有你,每人各有一份继承,这是义务也是责任,你休想自己逍遥去摘干净了!先不说金陵那边的祖业,你自己挣的这偌大的家业将来又给谁?难不成也要你大哥二哥来给你托着底儿?你想得美,你乐意你大哥二哥还不乐意呢,他们俩年轻那会儿也和你一样不听话,现在不照样乖乖回家里照看家业了,你给我悠着点儿吧,赶紧过完年就定门亲事,不拘家大业大的,家世清白、出身明白也就行了,我们慕家不需要女方家里和我们一样阔绰的。”
“……”
慕淮之捧着茶盏,心下忽闪过一个人影。
既只需家世清白不需阔绰,好办。
约四更时分,慕淮之辞了老母,径直去了槐香院。
院内灯火阑珊,想来是快要安歇了。
红菱出来倒茶的,见他来,忙过来福身,又回暖阁里点了几盏灯。
须臾一室烛火通明,南宫蘋窝在小榻上,和从前一般,一手捧着医书,一手往药罐子里加捣碎的药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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