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小冉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灰扑扑的小楼,门口还有人在排队,和自己早上来的时候一样。她坐回来,单手按着布包的拉链,另一只手抓住了顾珩后腰的衬衫。


    风里带着桂花和油条混在一起的香气,自行车碾过地上的梧桐叶子,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穆小冉把下巴搁在顾珩后背上,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后背微微的暖意和心跳。布包里的红本本贴着她的大腿外侧,硬皮边缘硌着皮肤,可她不想换姿势。


    她就那么靠着,听车轮转动的声响和风声。


    那本薄薄的红本子,在布包里安安静静地躺着。89根红绳,一根不多一根不少,正好走到这里。剩下的事,等明天婚礼办完了再说。


    她闭上眼睛,风扑面而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和他的后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092 喜糖


    婚礼那天早晨, 穆小冉醒得比公鸡还早。


    窗外天还灰蒙蒙的,她睁开眼,盯着自家天花板那条熟悉的裂纹看了三秒钟, 然后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急, 被子从肩头滑落, 秋凉一下子贴上皮肤。她的心口砰砰直跳,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了一面小鼓,跳得她不得不把手掌按在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才能喘匀气。


    她坐在床上缓了两秒, 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微微抖,指尖有点凉。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 掌心里的汗洇湿了指缝。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嘴角翘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懵的,像在确认一件还没完全相信的事。


    她下床,光脚踩在地上, 找自己的拖鞋找了三遍才发现就搁在床脚。穿拖鞋的时候她手滑了一下,拖鞋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低头的时候忽然看见自己左腕上那副金镯子——昨晚上妈妈给她戴上的。镯身光滑地贴着皮肤,沉甸甸的,日光还没照进来, 可镯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盯着那副镯子看了两秒,又笑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加快了动作。


    洗脸的时候水扑在脸上,冰得她吸了一口气。她用毛巾擦干脸,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姑娘眼睛亮亮的, 颧骨上有一层淡淡的红,不是抹的,是皮肤底下自己透出来的。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尖是凉的,脸是烫的。


    她换上那身红衣裳。衣裳挂在衣柜门内侧,昨晚上她挂上去的时候又抚了一遍领口的褶子,今早穿的时候手指还是有点抖。扣子扣了三遍才扣整齐,第三颗扣子差点错位,她又解开重来。衣裳贴着她腰身的那一圈收得刚好,她转过身对着镜子看了看身后,衣摆妥帖地垂着,像一层红绸子裹着一颗扑通扑通跳的心。


    头发是莫妍来帮她盘的。莫妍进门的时候穆小冉正坐在镜子前面拿着梳子发呆,梳齿间缠了几根掉下来的头发,她捏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扔。莫妍从她手里把梳子抽走,叹了口气:“你手抖成这样,自己梳得明白吗?”穆小冉想说“我不抖”,伸出手给莫妍看,指尖还在轻轻发颤,她自己也看见了,便闭了嘴。


    莫妍替她把头发一股一股盘起来,用红绒花簪好,又在鬓角别了一朵小红绢花。穆小冉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伸手碰了碰鬓角的花,莫妍把她的手拍开:“别碰,碰歪了还得重来。”


    穆小冉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捻着衣摆的边角,把那块布料捻得皱巴巴的。她赶紧把手拿开,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在练习一件重要的事。可在她旁边收拾梳子的莫妍还是看到了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一下一下的,不规律,浅而快。


    穆小冉忽然开口:“莫妍。”


    “嗯?”


    “……你说他紧不紧张?”


    莫妍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正面回答:“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我猜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顾珩当然是紧张的,他基本上一夜未睡,看着巷口的天光从灰蒙蒙一点一点变成鱼肚白。


    灶房里舅妈已经在忙活了,锅碗瓢盆的声响在清晨里格外清脆。舅舅把那两盏红灯笼又各正了一遍,又把门口的红绸重新扯了扯。一切归置妥当之后,他敲了敲顾珩的房门,推门进去的时候顾珩正站在镜子前面系中山装的扣子,手指有些笨,第二颗扣子系了三回才扣进去。


    舅舅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替他把领口的扣子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完又把他胸口袋那朵红绒花正了正。“行了,精神。”


    舅舅退后一步打量了他一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轻了些,“车子备好了,在巷口等着,别让司机等太久。”


    “我托战友帮忙从运输公司借的。你结婚,接亲总不能骑个自行车去,人家女方家那么多人看着,体面些。”舅舅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顾珩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分量。


    他攥着那朵红绒花的花茎,指腹摸到别针的金属边缘,凉凉的,微微硌手。舅舅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胸口那朵花的正中的位置:“行了,别磨蹭了。记住了,到了那边该喊人喊人,该敬茶敬茶,大方点,别缩手缩脚的。”


    舅妈从灶房端着一碗红糖荷包蛋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把碗往桌上一搁:“吃了再走。空腹去接亲像什么话。”


    顾珩想说“不饿”,舅妈一个眼神扫过来,他老老实实坐到桌边把那碗荷包蛋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碗底的红糖水都喝完了。


    舅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拿帕子把他嘴角的一点糖渍揩了,顺手又整了整他的衣领:“一会儿见到小冉她妈,嘴甜一点,多喊几声妈。人把你闺女娶走了,你喊几声人家心里舒服。”


    院子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人,邻居们搬桌子的搬桌子,摆碗筷的摆碗筷,巷子里的声响热热闹闹地铺开来。舅舅站在院门口看了看日头,朝巷口那边望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路边,车身擦得干净,车头绑了一朵大红绸花,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顾珩坐进车里,车门关上,把那一眼隔在了外面。车轮碾过青砖缝里昨夜留下的露水,车身平稳地驶出巷口。


    穆小冉听见鞭炮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像一枚被水泡过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轻轻磕了一下凳子腿,碰出一声闷响,她弯腰揉了揉膝盖,直起腰的时候耳根还是红的,可眼底那层亮晶晶的东西像水面被风吹皱的反光,一晃一晃的,藏都藏不住。


    接亲的车停在穆家时,两边已经站满了人。半大的孩子们扒着门框朝外张望,邻居婶子们磕着瓜子挤在院墙边,红纸屑从巷口一路撒到院门口,像一条红毯铺在秋天的晨光里。顾珩从后座下来的时候,脚踩在那些红纸屑上,软软的。


    他走到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没推动。


    门从里面插上了。隔着门板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曼琳的声音最响亮,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子:“新郎官来了啊!想进门?先把规矩办明白了再说!”


    院子里的人也跟着起哄,顾珩回头看了一眼林穹。林穹挤上来,手里攥着一把红包朝门缝里塞:“姐妹们行个方便,新郎官赶时辰!”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摸了一把,把红包全捞进去了,然后里面又是一阵笑:“这才几个?不够!”


    顾珩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闹哄哄的声响,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包。他抽出几封又从门缝里塞进去:“开门,还有。”


    门板后面的笑声更响了。曼琳的声音又冒出来:“问题还没答呢!答完了再开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曼琳清了清嗓子站在门板后面问:“第一个问题——穆小冉最喜欢吃什么菜?”


    顾珩愣了一下,想了两秒:“凉拌黄瓜。她每次吃那碟都先挑里面的花生米。”


    门板后面静了一下,莫妍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传出来:“还真答上来了……行,第二个——你们第一次见面在哪儿?”


    “医院。”顾珩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谁能想到当时医院的相遇会让两人又这样子的缘分。


    门板后面一片笑声,曼琳隔着门喊话:“行啊!新郎官,记性不错!第三个——以后工资交给谁?”


    “交给她。”


    “谁交给她?”


    “……我交给她。”


    门板终于拉开了一条缝,曼琳的脸从缝里探出来,笑得眉眼都弯了,一只手伸出来:“行,通关了!进来吧。”


    顾珩跨进院子的时候穆小冉的两个哥哥站在堂屋门口,二哥穆建军朝他挤了挤眼,大哥穆建国板着脸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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