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小冉看着他。她看见他攥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没有说“别急”,没有说“再想想”,只说了两个字:“行。”


    顾珩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歉疚、有心疼,那层血丝底下是翻涌的东西:“小冉,委屈你了。婚礼太仓促,什么都来不及好好准备……”


    “委屈什么?”穆小冉打断他,语气比她自己想的还稳,“我是嫁给你的,又不是嫁给婚礼的。”


    顾珩看着她,喉头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没有说出口。可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展开,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摊开了什么一直握着的重物。


    两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讨论着婚礼要办的事情,拿一支笔在一张病历单的背面列起了清单——通知亲戚、买喜糖烟酒、贴喜字挂红绸、置办一身新衣裳、去民政局领证……


    穆小冉说话,顾珩写,他的字工工整整,她的字圆润秀气,两种笔迹挤在一起,挨得很近,像两个人靠着肩膀坐在长椅上的姿势。


    当天晚上穆小冉回到家,穆母正在灶台边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说了那句已经想了很久的话:“妈,婚礼提前到三天后。”


    穆母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进了水池里。她转过身来,围裙上还滴着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三天后?你疯了吧?之前说半年,现在突然就三天?什么人家办婚事这么仓促?”


    穆小冉站在门口没有躲,声音平但有点哑:“奶奶病重了,医生说熬不过冬天。她想看着我们成家。”


    穆母沉默了一会儿,擦了擦手上的水,在桌边坐下来。她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硬了,可那层忧虑还在,像锅底一层烧久了刮不掉的锈:“小冉,这个婚是你自己要结的,妈当初也松了口让你们见家长了。可你既然决定了,将来无论过成什么样,后果都得你自己担着。”


    穆小冉的鼻尖一下子就酸了。她走过去,在穆母面前蹲下来,把脸埋进她膝盖上。她闷声说:“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您怕我跟了他吃苦,怕他爸妈走得早、家境单薄,怕我没个婆家帮衬。可他对我是真心的。他受了那么多苦,从来没有怨过谁,唯独对我,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怕我受委屈。这样的人,我信他。我们把日子过好了给您看,行不行?”


    她说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洇湿了穆母的裤腿。穆母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儿,嘴唇抖了抖,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一下摸得很轻,像摸着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


    “好了好了,哭什么……”穆母的声音也有点哑了,“三天就三天吧。妈给你准备东西。”


    穆小冉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可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那三天,顾珩几乎没有合眼。白天去厂里请假、去买东西、去发请帖,晚上回来布置屋子、刷墙、钉喜字。穆小冉也过来帮忙,两个人一个踩在梯子上挂红灯笼,一个在下面扶着。抬头的时候交换一个眼神,什么都来不及说,又各自低下头忙手上的事。


    舅舅那边打了长途电话。顾珩握着听筒站在邮局门口说了好半天,挂掉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舅舅说一定赶回来,火车上十几个小时,绝不让侄子一个人操办婚事。


    婚礼前一天。天刚亮穆小冉就醒了,翻了两个身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洗脸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淡淡的青,但精神是绷着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别好发卡,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把户口本和照片仔细装进布包里,出了门。


    民政局在城东那条街上,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口的牌子是白底黑字,规规矩矩地挂着。她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了,三三两两散在台阶上,有的靠墙站着,有的蹲在花坛边上吃烧饼。


    穆小冉和顾珩在队尾站定,前面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两个人手牵着手,女孩低着头在笑,男孩侧着头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可空气里全是那种藏不住的甜。


    队伍挪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往前蹭。前面的人交了材料,从窗口接过红本本,又有人从门里出来,手里攥着本子,脸上的表情大同小异——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努力想显得镇定。穆小冉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她们都长得很像,那种抿着嘴走路、走两步又低头看一眼本子的样子,像在确认手里的东西是真实的。


    轮到她前面那对的时候,她看见女孩把材料递进窗口,手指微微在抖。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翻,低头填表盖章,动作娴熟且快,像做过一千遍。女孩和男孩并排站着等,肩膀挨着肩膀,手在桌面底下牵着。章子盖下去的时候,女孩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然后轮到她了。


    穆小冉和顾珩把户口本、照片、街道办开的介绍信从布包里一样一样掏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了翻材料:“照片带了吗?”


    “带了。”


    穆小冉把两张二寸照片递过去。照片上的她和顾珩并肩坐着,头微微朝对方靠拢,表情都有些僵——顾珩的嘴角抿得紧紧的,她的眼睛瞪得有些大,可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的模样。


    工作人员把照片贴在表格上,低头开始写字。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办事大厅里格外清晰。穆小冉看着她一笔一笔写下去——顾珩的名字、她的名字、出生日期、籍贯——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板上,钉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按手印。”


    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按了一下印泥,又在表格下端各按了一个红色的指印。两个指印并排,圆圆润润的,像一个句号收了尾。


    工作人员把表格收过去,翻出红色的结婚证,翻开内页,拿钢印机压下来,咔嗒一声,很轻,像一颗种子破开壳的声音。


    穆小冉的心口跟着那一声跳了一下。工作人员把两本证都递过来:“恭喜。”


    顾珩伸手接了。他先翻开其中一本看了一眼,然后合上递给了穆小冉。穆小冉接过来,打开,看见内页上并排印着的两个名字——“顾珩”“穆小冉”,中间一个小小的“结”字,下面是她和他挨着肩膀的合照,两个人的眼角都微微弯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逗号把两个名字隔开又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桥。她想起那些好的坏的、暖的冷的、让她笑让她哭的,全在这一张纸的两行字之间了。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顾珩。他也正低头翻他那本,翻到内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拇指在内页的纸面上轻轻按了按,像在摸那个钢印凸起的痕迹。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站在柜台前面,手里各自握着一本红本本。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叫下一号了,他们让到一边去,穆小冉把那本证小心地装进布包夹层里,拉好拉链,拍了怕布包表面。顾珩也把本子收进了口袋里,收好之后手没有拿出来,在口袋里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好好地待在那里。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秋天明晃晃的阳光一下子扑了满脸。台阶下的梧桐叶子半黄半绿地悬着,被风吹得沙沙地响。穆小冉站在台阶上仰头吸了一口气,天很高很蓝,空气里有远处早点摊上油条出锅的香气,她长长地呼出来,觉得肺里灌满了干净的东西。


    顾珩站在她旁边,没有走。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安静,没有任何复杂的东西在里面——就是看着,安静地看了两三秒钟,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台阶下的街道,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了。


    穆小冉知道他心里这会儿一定也是满的,那种满不是要说话才能倒出来的,是装了太多东西反而沉在底下,只能靠嘴角一点弧度往外漏。


    就在这时她眼前微微一闪,那个半透明的界面无声无息浮了出来,字迹温和地悬在秋天明亮的阳光里:“累积红绳:89根。”


    她偏头看了一眼顾珩,他正低头把口袋里那个红本本的角按平,动作认真得像在整理一件要紧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没有开口问系统,现在只属于她一个人,就像这个早晨的阳光和风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一样。


    她走下台阶,顾珩跟上来。自行车还停在路边,上面绑着一捆红纸裹着的鞭炮和一包喜糖,糖纸在风里碰出细碎的响。他把自行车掉头,跨上去,脚撑在地上等她。


    穆小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布置院子,明天还有得忙。”


    顾珩把自行车掉了头,穆小冉跳上后座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他稳住了,等她坐稳了才蹬了脚蹬。风迎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拂,后座上绑着的红纸鞭炮在她腿边一颠一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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