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进了里屋,穆小冉坐在床沿上,红衣裳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开透了的秋海棠。她低头没有看他,可嘴角弯着,藏在交叠的手指中间。曼琳和莫妍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一个抱着手臂看好戏,一个抿着嘴笑。
顾珩伸手替她正了一下鬓角的红绒花,花茎的别针有点松了,他重新别了一下,手指碰过她耳垂上的金耳环,小小的,一晃一晃的。
“走吧。”他说。
穆小冉点了下头,迈步往外走,走到门框处时,她停住了脚步。喝完敬酒茶,母亲还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她的背影映入穆小冉眼底,像一只牵着风筝的线,扯了一下她的心。顾珩站在她身侧,没有催,没有碰她,只是安静地等着,把肩膀微微侧向她那边,像一堵不高不矮的墙。
穆小冉站了两秒,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门槛。穆小冉没有回头,可她的眼角湿了一下,她低下头,用袖口飞快地揩了一下,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她侧过头,透过车窗看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巷口的墙壁彻底挡住了。从今天起,她就不能经常回家了。
以后要和顾珩组成自己的家庭,激动和忐忑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同时涌上来,从今天起,她就不能经常回家了,以后要和顾珩组成自己的家庭了,激动、忐忑、不舍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她伸出手,牵起顾珩的手,靠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情绪一点一点落下去。他的肩膀硬硬的,隔着一层中山装的布料透着暖意,她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没有再说话。
顾珩的手反握过来,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不动,也不松。车身沿着街道稳稳地往前开,阳光从后窗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车子停在顾家巷口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临时架起的大灶台上蒸笼冒着白汽,碗碟碰撞的声响从巷子那头传过来。院子里坐满了人,邻居婶子们磕着瓜子说笑,孩子们在桌腿间钻来钻去,空气里混着饭菜香和鞭炮余烬的气味,热腾腾地糊了一院子。
舅舅舅妈站在堂屋门口迎客,接亲车到了,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新娘子到了”,满院子的人都转过头来。
顾珩先下车,转过身来拉开车门把手递给穆小冉。穆小冉握着他的手弯腰下来,红衣裳的下摆从车门边垂落,在日光里划了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站定之后抬头看了看院门上贴的红双喜和门框两边挂的红灯笼,灯笼不大,穗子在秋风里悠悠地摆着。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进了院门。
婚礼没有司仪,简简单单的。舅舅和舅妈坐在堂屋的上首,顾珩和穆小冉走过去,各自倒了一杯茶端到面前。顾珩先递茶:“舅舅,喝茶。”舅舅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搁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个红纸包塞进顾珩手里:“好好过日子。”
穆小冉端茶递给舅妈,舅妈接过来喝了一口,眼圈有些红,拍了拍穆小冉的手背:“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敬过长辈,便是酒席。顾珩和穆小冉一桌一桌敬过去,林穹那一桌闹得最凶,端着酒非让顾珩干了三杯。舅舅远远看着,由着他们闹了一阵才走过来帮忙挡了几杯,嘴里说“意思到了就行”。
穆小冉跟在顾珩旁边,看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走过去,每到一处先规规矩矩说一句“感谢大家来”,杯口比别人低那么一点,腰也微微弯着。他喝酒上脸,几轮下来耳根已经红透了,可步子还是稳的,走到下一桌又端起了杯子。
以前穆小冉参加过那么多场婚礼,每一场她都是站在台下看着的那个。今天轮到自己站在酒桌中间挨桌敬酒的时候,她才真正体会到结婚有多累人,一直笑着,笑到腮帮子发酸;一直站着,站到脚后跟发麻;一直在听别人说“恭喜”,每听一句都要回一句“谢谢”,声音慢慢变哑了。
可奇怪的是累归累,她嘴角那个弧度自己掉不下来。每一次有人举杯说“祝你们白头偕老”的时候,她低头看一眼手腕上那副金镯子,又看一眼身旁顾珩侧脸的轮廓,便觉得那些酸和麻都不算什么了。
酒席散了之后,院子里一地瓜子壳和红纸屑。舅妈已经挽起袖子在扫了,舅舅坐在门槛上喝茶送客。
顾珩和穆小冉送完最后一拨人,走回院子里站在屋檐底下,两盏红灯笼还亮着,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灯笼穗子的影子投在窗台上。
穆小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红绣鞋,鞋面沾了一点灰,她用鞋尖蹭了一下地面,没有蹭掉。顾珩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穆小冉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好累啊。”
顾珩偏头看了她一眼:“明天在家歇一天,哪儿也不去。”
穆小冉笑了一下。她想起出门时母亲那句“好好过日子”,想起二哥塞给她的那包喜糖,想起妈妈替她戴金镯子时指腹的温度。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叠在一起,像秋天树上的叶子一层一层落下来,落了满地,铺成一条路。
她从口袋里摸出最后那颗奶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顾珩看着她,没说话,只伸手替她把她鬓角那朵快被风吹歪的绢花重新正了正,指腹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她耳廓边上停了一下。
穆小冉嚼着糖含含糊糊地说:“明天去看奶奶。”
顾珩嗯了一声:“带着喜糖去。”
她弯了弯嘴角,把那颗糖咽下去了。门口的红纸屑被晚风卷着,贴着墙角慢慢地滚,像一个很轻很轻的、正在慢慢收拢的句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093 洞房和甜豆
把满院子残余的笑语声关在门外,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白天的不一样——不是空荡荡的静,是满的、热的、两个人呼吸叠在一起的静。
红烛在桌上烧了大半,蜡泪淌下来凝成一摊, 烛芯偶尔爆一下,跳出一朵小小的灯花。窗外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 和烛光混在一起, 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
穆小冉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拆头上的红绒花。发簪抽出来的时候带落了几根头发,缠在簪子上。她捏着那几根头发正要捻掉, 顾珩忽然蹲在了她面前。
他蹲着,仰头看她。烛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把他瞳孔里那一点亮光晃得碎碎的。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度不重,拇指恰好搭在她腕内侧的脉搏上。
穆小冉被他握住的地方烫了一下。她低头看他,他的脸红还没有完全褪尽,耳根还泛着淡淡的薄红, 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一小截衬衫领子。
“小冉。”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比白天软了不少,“从今往后,你是我媳妇了。”
那声“媳妇”落在空气里, 像一滴热水滴进凉水里,带着一种温热的重量沉到了底。穆小冉的耳朵一下子烫了,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她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索性由他握着。他的手指有点凉, 可掌心的温度是暖的,隔着皮肤能感觉到他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茧。
“你喝了多少酒。”她说。可语气没有埋怨,像是在说一句早就知道的话。
顾珩摇头:“没喝多。”
“话都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还没喝多。”
“……高兴。”他顿了顿,额头慢慢低下来,抵在她膝盖上。他的头发在她腿面上蹭了一下,带着洗发水的淡淡香味和白天鞭炮的火药味混在一起,很轻地扎在她的皮肤上。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膝盖间传出来,“我以前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一个人了。坐火车是一个人,过年是一个人,生病了也是一个人。从没想过——还能有你。”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了,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还不能完全相信的事。
穆小冉的手停在他发顶。她没有立刻动,停了两三秒,然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又黑又硬,指腹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微的扎手,像摸着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的后背。
“你傻不傻。”她说。声音很轻。
顾珩没有抬头。烛火在桌上跳了一下,又落回去。他就那么蹲着,额头抵着她的膝盖,她的手搭在他发间,两个人都没有动。月光从窗棂移了一点位置,把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了一些,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蜡烛又烧了一截。火苗矮下去了,光暗了一些。顾珩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不知道是烛火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穆小冉看着他。她认识他这么久,见过他清冷的样子、疏离的样子、狼狈地站在路灯下说“明天见”的样子。可此刻蹲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和那些都不太一样——他的眉眼是松的,像一扇门终于被推开了,门后头是他从来没有让人看见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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