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像是自言自语:“人家还挂‘包成,不成退费’,我不挂。人家收费比我低一半,我不降。人家说首次咨询免费,我没那本钱。有时候我自己都想,人家凭什么都来我这儿。”


    顾珩没有立刻接话。他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然后伸手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灯芯拧高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亮堂了些。


    “小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很稳的、不急不慢的节奏,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好着急的事,“咱们从头说。”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截柜台:“你算过没有,从你开始做这个生意,成了多少对?”


    穆小冉想了想:“68对。”


    顾珩点了点头,像是在帮她把答案确认一遍:“你做的是口碑。那些人把终身大事交到你手上,信的是你这个人——信你认认真真给他们挑、给他们看、替他们操心。对面那家才开半个月,他们敢说‘包成’,可他们拿什么来包?”


    穆小冉低着头,指尖停在账本封面上没有动。


    顾珩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像一层棉布包着的暖水袋:“你现在觉得别人都去他们那儿了,可你想过没有,那些去他们那儿的人里头,有多少是图便宜的、图省事的、图一句‘包成’的?那些人本来也不是你的长远客户。你的客户是些什么人?是愿意坐下来跟你聊一下午、把自己心里那点话都倒给你听的。他们图的不是便宜,是放心。你让他们放心过,他们跑不了。”


    穆小冉的肩膀松了一点。她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人——他坐在煤油灯底下,眉眼被暖黄色的光照得柔和,语气从头到尾没有起过一丝高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不用怀疑的事。


    “可我总得想个办法。”她说,“不能坐着等。”


    “想是想,可你不能把自己熬成这样。”顾珩的目光落在她眼底那片青色上,“你这几天没睡好,我知道。早上我来的时候你桌上的茶是凉的,中午的馒头只啃了半个。”他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你要是把自己熬倒了,对面那家就真赢了。”


    穆小冉抬眼看他。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眼的轮廓勾勒得清楚。她的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松了一点点,吸了吸鼻子:“你倒会安慰人。”


    顾珩站起来拿她的外套:“不是安慰,是实话。”他把外套递到她手边,“走吧,馄饨要凉了。”


    她接过外套穿好,锁了门。两个人并肩往街口走,夜风凉凉的,身后的巷子里两盏招牌隔着一条路遥遥相对,一盏亮一盏暗。


    穆小冉琢磨了几天,拿定了主意。


    她在报纸中缝登了一小则广告,又托人在街口贴了几张红纸:介绍所推出书信介绍活动,线上报名享优惠,旧客户带新客户来,双方各减一半手续费。


    效果立竿见影。不到一周,咨询的人又多了起来。信一封一封地从外地寄过来,有托自己找对象的,有替家里兄弟姊妹问的,地址从邻近县镇一直延伸到省城。


    穆小冉每天拆信、读信、登记、回复,忙得连轴转。中午饭有时候就着一杯水啃半个馒头,顾珩来看她,把馒头换成了热包子,搁在桌角就走了,也不多留。


    促销太成功,来报名的人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白天接待上门咨询的,晚上伏在灯下拆那些外地寄来的信函,一封一封分类整理,再对照系统提示做匹配。


    系统界面上跳出来的数据大多不错——“配对成功率78%”“配对成功率82%”——可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有一封信里写的男方条件不错、工作稳定,可系统“性格”那一栏旁边多了一行小字:“表述与常人存在较大差异,建议面谈核实”。可对方在邻县,来回一趟车费不少,对方又催得紧,说家里等着回信。她犹豫了一晚上,想着系统显示的成功率也有七成多,咬咬牙还是点了头。


    类似的单子不止这一桩。促销期内她一个人撑着一间铺子,白天接待、晚上整理,熬得眼底发青。顾珩劝她歇一天,她嘴上说“好”,第二天照常开门。门一开,又有人等在门口了。


    有一个傍晚,她送走最后一对客户,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对面那家已经关了门,招牌上的灯也灭了,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谁家炒菜的油锅声隐约传过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腕上那块手表。表盘凉凉的,贴着手腕内侧的皮肤,秒针走得稳稳的——嘀嗒、嘀嗒,不慌不忙。


    她心里那种不安又浮上来了,像水底冒出来的气泡,一个接着一个。她仔细回想那几封外地的信,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可字里行间的语气和说话方式总有些对不上。她又想起系统提示那句“建议面谈核实”,当时被她跳过去了。


    她的手指停在表盘上,没有动。好一会儿,她慢慢把那只戴着表的手放下来,睁着眼盯着桌上的煤油灯。


    灯芯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烧着,橘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团。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忙过这阵就好了。


    她坐起来,把桌上那摞外地来信理了理,按日期码好,塞进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指尖在抽屉拉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091 婚礼提前


    “小冉, 快!顾奶奶晕倒了,送医院了!”


    穆小冉正在介绍所里整理外地寄来的报名信。林穹气喘吁吁地跑进门,大声叫道。


    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滚了两圈从桌沿落下去。穆小冉拔腿就跑,跑过两条街的时候鞋带松了她也没顾上, 一路跑到医院走廊, 远远就看见顾珩站在病房门口。


    他没有哭,可那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靠着墙才能站住。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在他脸上,把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照得分明。


    穆小冉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像是想开口说什么, 嘴唇抖了抖又合上了。


    医生从病房出来,口罩摘了拿在手里,看了看顾珩,又看了看穆小冉, 话是说给顾珩听的:“老人家底子本来就弱,这一倒怕是难熬过这个冬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顾珩听完那句话,沉默了很长一会儿。他的脊背贴着走廊的墙,肩膀在那一瞬往下塌了一截,可他没有滑下去。他站了一会儿,直起身, 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穆小冉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病房里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顾奶奶躺在病床上,脸瘦了一大圈,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像一把干枯的草,嘴唇干裂着,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慢。


    顾珩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奶奶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她浑浊的目光先从天花板移开,落在顾珩脸上,又慢慢移到穆小冉脸上。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开口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快要落下来:“阿珩……小冉……”


    她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针管连接着瓶子里透明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顾珩立刻握住了那只手,穆小冉也把手覆上去,两个人的手掌叠在一起,把那只要被风带走的手包在中间。


    “奶奶就想……看着你们成家……”顾奶奶的气息断断续续,一句话分了两三口才说完。


    顾珩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可他死死忍着,一滴泪都没有掉。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奶奶,您别说了。您会好的。”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顾奶奶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她说着说着气息弱下去,眼睛又合上了,像耗尽了力气,手指却还紧紧攥着顾珩的指头,没有松开。


    穆小冉用力握紧那只苍老的手,声音发颤却咬得很稳:“奶奶,我们办。马上办。您看着我们成家。”


    顾奶奶的眼睛又睁开了一丝,眼底有一点点光,嘴角很轻很轻地翘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秋夜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可谁都没有说话。


    穆小冉转头看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锋利的边。嘴唇紧紧抿着,眼底布满了血丝,可整个人是绷着的、清醒的、下了决心的。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我们把事办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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