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到手表柜台时穆小冉停了一下。柜台里摆着一块女式手表,表盘小巧,银白表带,在玻璃柜面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弯腰看了好一会儿,手指隔着玻璃在表盘上方比了比,像在想象它戴在腕上的样子。她问了一句价钱,售货员报了数,她的手指便缩了回来,笑了笑说:“走吧,去那边看看收音机。”
她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可走到第三步,她又侧了一下头,目光往柜台那边扫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顾珩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说:“你先去收音机那边,我系个鞋带。”穆小冉哦了一声走了。
顾珩直起身,冲柜台里的售货员指了指那块表:“同志,这块,帮我开票。”
过了几天,顾珩来找她。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介绍所的地板染成暖融融的橘色。穆小冉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登记表,听见门响抬头,看见顾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盒子,盒面上还带着他掌心的体温。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穆小冉打开一看,整个人顿住了。银白表带在夕阳里反射出一道柔和的光,表盘上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正是她在百货大楼看了又看最后放下的那一块。她愣了三秒,抬头瞪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顾珩的耳朵尖有些红:“那天在百货大楼。”
穆小冉想起在百货大楼两人一直在一起,只有他去洗手间的时候两人分开过,“你不是说去洗手间了吗?”
“……顺手买的。”
穆小冉被他这句“顺手”气笑了,可她知道这不可能是顺手。他的账本她看过,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这块表加上去,得省好几个月。她把表从盒子里拿出来,表盘贴着手心,凉凉的,边缘被夕阳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顾珩抬起眼,目光从她的手腕移到她脸上,带着一种很小心的、怕她生气又隐隐期待她笑一下的神色——像小时候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偷偷买了心爱的东西,忐忑又藏不住地递给大人看。
穆小冉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散了,软成一汪水。她把表戴上,银白表带贴着细白的手腕,扣好之后转了一下手腕,表盘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她把手腕伸到他面前:“好看吗?”
顾珩认真看了看,喉结动了一下:“好看。”
“我说表。”
“我也说表。”
她瞪他,他抿着嘴笑。两个人隔着柜台面对面站着,夕阳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得暖洋洋的,灰尘在光束里浮浮沉沉,像碎金子。顾珩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腕上的表盘,那一下很轻,像怕把那层光碰碎了。
“以后你每次看时间,都会想起这是我买的。”他说。
穆小冉把手腕收回来,翻来覆去又看了看。秒针还在走,不紧不慢的,像他们之间那些细碎的日子——不快,可一刻也没停过。
后来穆小冉去洗碗的时候也没摘表,怕水溅上去就卷了卷袖子,手腕上的银白表盘在流水里亮晶晶地反着光。
顾珩站在她身后收碗,看见她抬手时表盘一闪,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她转过身来差点撞上他,两个人在巴掌大的厨房里面对面挤着,水槽里的碗还没洗完,灶台上还剩半锅没盛完的汤。
“你站这儿干嘛?”她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擦了擦。
顾珩没躲开,伸过手替她把袖子放下来,正了正表带:“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看过。”
“就是没看够。”
穆小冉的耳根又热了,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瞪他一眼转过身去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碗碟在指尖碰出细碎的瓷响,窗外的天光正从橘色慢慢变成玫瑰色,晚霞铺了大半边天,像盖头铺开,也像喜糖的糖纸。灶台上的汤还冒着热气,白汽一缕一缕升到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屋外的景物都模糊了,只剩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映在窗面上。
三转一响还没凑齐,婚礼也还要忙一阵子。可日子好像已经开始甜了,那种甜不是轰隆一声砸下来的,是慢慢渗出来的——从账本上添回去的几行字,从一碗热汤的白汽里,从银白表盘上永不停歇的秒针里。
顾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穆小冉戴着表的那只手伸在水龙头底下冲碗,水珠溅上表盘又滚落下来,她甩了甩手,回头冲他说:“别站门口挡光。”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可没有走远。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厨房的蒸汽和暮色,谁也没再说话,可那个傍晚的空气是饱满的、温热的,像一颗含在嘴里的奶糖,正一点点化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090 抢生意
婚事在筹备中, 穆小冉白天忙介绍所、晚上和顾珩一起置办东西,虽然累,但心里踏实。自行车和缝纫机已经定下了, 收音机托谷大爷帮忙盯着,说是下批货来了先给她留着。日子像拧紧了发条的钟表, 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这天早晨, 穆小冉照常推开门,一抬眼,愣住了。
斜对面那间空了半年的铺面, 一夜之间变了样。门头钉了一块崭新的大招牌,红底金字,写着“百年好合婚姻介绍所”。门框两侧贴着大红纸, 左边写“包成,不成退费”,右边写“首次咨询免费,成功配对仅收半价”。还不到八点, 门已经开了,里面灯火通明,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正在柜台后面擦桌子。
穆小冉站在自己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看了好一会儿。清晨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得对面门口的红纸边角微微卷起来。
有路过的街坊探头瞧了瞧, 嘀咕了一句:“哟,又开了一家啊?这行当这么好赚?”穆小冉没接话,把钥匙插进锁孔,推门进去了。
她坐在柜台后面,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对面进进出出的人。有她眼熟的面孔——前阵子来咨询过、嫌她收费贵、犹豫着没报名的那几个, 如今径直走进了对面的门。卷发女人迎上来,笑得满脸开花,把人让进去坐下,端茶倒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穆小冉把视线收回来,翻开今天的登记簿。纸张是空白的,没有新名字。
没过两天她就摸清了底细。谷大爷来串门,坐下来喝了口茶,压低声音告诉她:“对面那家是徐媒婆和她外甥女合伙开的,外甥女叫赵红,以前在供销社干售货员的,嘴皮子利索得很。徐媒婆出名声出人脉,赵红出面经营管账。”
穆小冉给谷大爷续了热水,没接话。
谷大爷叹了口气:“徐媒婆前阵子到处跟人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把她的生意全抢了,她做了几十年媒,不能让你骑到头上。这回是下了本钱的,听说房租都是半年一付的。”
穆小冉笑了笑:“谷大爷,您别担心。我做我的,她做她的。”
谷大爷看了她一眼,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这孩子,心大。”
门帘子落下来晃了晃,屋里又安静了。穆小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对面那块红底金字的大招牌上,看了几秒,把茶杯放下,低头继续整理登记表。
接下来的半个月,生意明显冷清了。以前周末能来七八个咨询的,现在两三个,有时候一整个上午只进来一个问路的。有老客户介绍来的新面孔,远远走到巷口看见对面那块更大的招牌,脚步一拐就过去了。
穆小冉坐在柜台后面,透过玻璃窗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人站在对面门口犹豫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她白天照样开门、擦桌子、整理资料、给老客户写信回信,脸上看不出什么。有人来问她就热情接待,没人来她就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对面那家总是热闹的,门帘掀来掀去,赵红的笑声隔一条巷子都听得见。
可到了晚上,门一关,账本一翻,她的眉头就慢慢皱起来了。收入栏越来越薄,她拿笔算了又算,这个月的进账还不到上个月的一半。她把账本合上,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背,好一会儿没动。
顾珩来找她的时候,穆小冉动了动,抬起脸看了他一眼。她没哭,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眼眶底下泛着青,像是没睡好。她把桌上那本摊开的账本合上,动作很轻,像怕发出声响。
“怎么了,最近太累了?”
穆小冉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对面那家,抢了咱们好多客户。”
顾珩没有看窗外,他看着她。“你就因为这个趴了一下午?”
穆小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她最后吸了一下鼻子:“你看见了,他们来一个接一个,咱们这儿三天才来两个人。以前那些老客户介绍来的新面孔,走到巷口看见对面那块招牌,脚一拐就过去了。我坐在窗后头看着,拦都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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