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岁乖乖地被他牵着走了,脚步比方才稳了些,却还是迷迷糊糊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冬夜的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又随着步伐缩短,又拉长,像两条正在靠近的河流。


    而燕栩的腰侧……


    空空荡荡。


    他今日根本没有佩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姻缘会 立冬过后,


    天上一天, 胜数人间几月。


    白渊回到天庭时,司命殿的烛火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新的司命星君已然上任,正伏在案前誊录命簿。


    见天帝驾临, 连忙起身行礼, 白渊只微微颔首, 便径直穿过殿阁,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他在案前坐下, 袍角拂过地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声响。


    殿内无人,他静坐了片刻, 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随即抬手一挥。


    一面窥镜自虚空中缓缓凝出, 镜面如水波般漾开, 渐渐映出凡间的画面。


    他本是想看看褚岁那边的境况。


    镜中的夜色正浓, 城墙根下,一地枯草已经重新染上了春色,是幻境。


    繁花丛丛,萤火明灭。


    褚岁站在花丛间,仰着头,然后白渊看见了她面前的那个人。


    白渊的目光倏地定住了。


    镜中之人穿着玄色衣袍, 正低头俯下身去,将唇覆在了褚岁唇上。


    她微微踮着脚尖,像一只尚未站稳的雀。


    白渊看见她的手轻轻抓住了燕栩的衣襟,看见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看见她闭上眼。


    白渊的面色在那一刻骤然沉了下去。


    他盯着那面窥镜,盯了很久,久到那画面已经在他眼底烙出了痕迹。


    然后他抬起手,一掌劈了下去。


    镜面应声碎裂, 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像一场从半空中倾泻下来的冰雨,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那些碎片之间,手还微微抬着。


    白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没有伤痕,可那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灼烫,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烧穿。


    他面容依旧眉眼如画,俊美无涛,可那张脸上此刻全是阴冷,像一张裂开的面具,撕开了伪装,里面的阴暗尽数展现出来。


    白渊缓缓放下手,整个人冰到了极点:“你不要一错再错。”


    “是你逼我这样做的。”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跨出殿门。


    衣袍翻飞间,一道神光自他的掌心凝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线,朝凡间东南方向那片古老的山林疾掠而去。


    青丘。


    那片被云雾终年笼罩的山林,在神光落下的那一刻,所有正在山间穿行的狐族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抬起头,看见那道金光穿透云层,落在地面上,化作一个人影。


    珩狐当时正坐在青丘最高的那方石台上,膝上摊着一卷旧竹简,目光落向远方,像是在等什么永远也等不到的东西。


    他感受到那股气息逼近时,手指微微一顿,将竹简合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走下石台,在石阶下站定。


    神光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光晕散去,露出白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珩狐躬身行礼:“不知帝君大驾光临,珩狐有失远迎。”


    青丘族长,亦是神女的第五只神兽,九尾狐,又名珩狐。


    珩狐未成为神兽前就是青丘族长,数千年来管理青丘,从未发生妖物害人事件,可以说与世无争,独守自己的一方天地。


    故白渊念及青丘,将其打下凡只剥夺了稍许神力,保留其神智,以便管理青丘,守三届安宁。


    珩狐身后,青丘全族已跪伏了一片,头低垂着,没有人敢抬眼。


    白渊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淡淡说了一句:“都起来罢。”


    声音不重,却像是从极远的地方压下来,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平和与疏离。


    珩狐直起身来,目光在白渊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帝君此番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白渊抬手,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盏灯。


    灯身由白玉制成,通体温润,内里飘着一缕极淡极淡的青色魂火,像一滴被拢在掌心的水珠,明灭不定。


    珩狐的目光触及那盏灯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他盯着那缕青色的魂火。


    他开口道:“锁魂灯?”


    锁魂灯,极品灵物,收集于天界玄宝司中,可逆天违命。


    寻常魂魄离体,七日便要渡忘川、入冥界轮回。


    但锁魂灯能将残魂牢牢锁在灯中,隔绝阴阳两界的引渡之力,不让魂魄堕入地府,也不让它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


    持灯之人需日日以自身灵力温养灯焰,每隔一段时日,还要渡入心头血滋养残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靠着灵力与精血一点点修补残破的魂体。


    魂魄会在灯火里慢慢凝实,待到魂灵补全,魂火凝作实体之日,便可化作肉身,逆着天道,将灯中魂魄重新唤醒归来。


    自身精血逆夺生死,要耗损多少修为,还要折损寿元……寻常人根本不会碰这禁物。


    珩狐总觉得这灯中的魂火十分熟悉,一靠近就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被牵引着,他小心问道:


    “不知这灯中载着的是何人的魂魄?”


    白渊将灯盏微微抬高了些许:“夫诸。”


    几千年了,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珩狐呼吸都停滞了。


    “夫诸为何在这灯中?我找了她几千年,难道她已身殒?”


    “不错,她下凡后自损魂魄,因其执念极重,不入轮回,在人界游离了两千年。”白渊将灯盏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如今,我替你将她的魂魄收齐了。”


    夫诸是神女的第六只神兽,也是珩狐的爱人,她原型鹿妖,生于云梦泽,未成为神兽时,是那儿的山神。


    她心高气傲,被打下凡间神智存的最多,回不了云梦泽,又不堪忍受妖兽名号,于是自毁妖骨珠,成为游魂。


    珩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那盏灯,眼眶微微泛红:“两千年,你该受了多少苦……”


    白渊看着他的反应,心满意足,道:“听闻青丘有一秘宝,名妄虚秘境,进入此秘境,可篡改记忆,本君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自然也到你帮忙的时候了。”


    珩狐知晓帝君心性,早已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但只听其仅使用妄虚秘境,不免有些讶异,但未曾表露。


    他只将额头触到地面,声音低而沉:“任凭帝君吩咐。”


    -


    立冬过后,沧澜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姻缘会”。


    说是会,倒更像一场专为有情人设的节。


    从城东到城西,沿街的廊檐下挂满了红绸与灯笼,连平日里灰扑扑的墙根都被人用新裁的红纸贴了一道边。


    街口搭了一座高台,台前摆着几只铜锣,锣面擦得锃亮,映着日头晃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报名处前已经排了长长一队人,有牵着手小声说话的年轻男女,也有并肩站着互相整理衣领的夫妇。


    台上站着一位穿着朱红长裙的中年妇人,发髻梳得齐整,簪着一朵绒花,嘴角总带着三分笑,正是沧澜城有名的红娘纪娘子。


    她手里捧着一卷名册,时不时低头添上几笔,又抬头朝台下的有情人笑着点头。


    这姻缘会的规矩说来也简单:凡是有情人皆可报名,届时会有三场比试——识心、寻心、鹊桥渡。


    最终胜出的一对,既能收下纪娘子亲手落下的姻缘祝祷,还能额外得到锦绣娘子预备的专属赠礼。


    这位锦绣娘子并非固定之人,人选年年轮换,皆是前一年里被纪娘子从中撮合成眷侣的女子。


    由已经得缘成婚的她亲手送上礼物,暗含一层极好的兆头,寓意这对胜出的有情人能沾染这份圆满气运,早日定下婚约,顺遂礼成。


    而胜出者的姓名会挂在城南那棵百年姻缘树的最高枝头,待到入夜,全城人都会为他们放一盅孔明灯。


    据说每一对挂上姻缘树的有情人,往后都过得极好。


    日头正好,晒得街面上的青石板微微泛着暖意。


    褚岁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袄裙,领口滚着一圈薄薄的兔毛,衬得她整个人像是刚从雪地里冒出来的新芽。


    燕栩走在她身侧,换了一身墨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深色的带子,倒比平日少了几分懒散,多了几分利落。


    他正低头剥一颗糖炒栗子,剥好了便递到褚岁手里,自己又低头去剥下一颗。


    正是人多热闹的时候,燕栩抬眼瞧见报名处那一排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台上红娘手中那卷名册,脚步便慢了下来,偏过头对褚岁道:“诶,我们也去报个名罢。”


    褚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排队伍和台上正含笑登记的红娘,嘴里那颗栗子还没咽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好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