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迈出一步,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报名处旁边一道熟悉的身影上,褚掌门正站在那里,和旁边一位城主府的长老说着什么,手里还端着一盏茶,像是刚被请来不久的样子。


    褚岁的步子硬生生收了回来,一把拉住燕栩的袖口:“不成不成,我爹在那儿。”


    她突然想起,原是因着沧澜城出了褚听澜与燕观霜这一对璧人,于是此次姻缘会专程请来了褚掌门,见证佳缘。


    燕栩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也看见了那道玄色的身影,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那声儿里带着一点底气不足的干涩。


    他想了想,道:“丑女婿……也总要见公婆的。”


    他说这话时耳根已经隐隐有些烫了。


    “我同你的事,我只说给了师姐听,还未找合适的时机同家中人说。想着等提亲……”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褚岁红着脸截断了:“提亲?谁说要同你成亲了?”


    燕栩被她那句话堵得噎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又好笑又好气的意味,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这张嘴真能说。”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道:“又想被我咬了?”


    褚岁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低下头去,像是要把自己的脸藏进那圈兔毛领子里。


    燕栩见她这副模样,也不舍得再逗她,便换了个语气:“这样,你去引开你爹,我去报名,如何?”


    褚岁道:“但是赴会那日爹听到我的名字怎么办?”


    燕栩眨眨眼道:“填个假名便是了,如若胜出,偷偷的让纪娘子挂牌子的时候改一下,未胜出的话,那也图一乐,让你沾沾喜气。”


    褚岁抬起头,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正与人说话的褚掌门,像是在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番。


    她到底是心动的,这姻缘会在沧澜城办了不知多少年,凡是报了名的有情人,无论最后是否胜出,都能在姻缘树上系一根红绳。


    她说不去,总觉得像是少了一道什么似的。


    她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快回。”


    燕栩松开了她的手,又像是放心不下,多看了一眼她:“你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褚岁已经换上了一副“我有办法”的神情,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朝褚掌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闲逛,走近了便轻轻喊了一声:“爹。”


    褚掌门听见她的声音,转过身来,面上还带着几分方才与人说话时留下的笑意:“岁儿?你怎么也来了?”


    褚岁自然地往他身旁一站:“自然是来凑热闹的。爹,你在同城主府的长老说什么呢?”


    她说着便不动声色地往褚掌门身侧靠了靠,挡住了他看向报名处的视线。


    褚掌门并未起疑,只当她是在撒着娇陪自己说话,便顺着她的话头说了下去。


    而另一头,燕栩已经趁着这当口挤进了报名处的队伍里,一边听着前面的人说话,一边飞快地从怀中摸出笔墨,在名册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两个名字。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缠着褚掌门说话的浅碧色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日光落在报名处那面新漆的红木招牌上,将“姻缘会”三个字映得亮堂堂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识心 “此关名


    第二日清晨, 天光刚亮透,城西边上便已聚满了人。


    红绸从四角的旗杆上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像是整座城都披了一层薄薄的红纱。


    台前摆着几排长凳, 坐满了来观礼的百姓,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 也有穿着簇新衣裳的年轻男女,像是来看热闹, 又像是来沾一沾姻缘会的喜气。


    纪娘子站在台上, 换了一身朱红色的长裙, 鬓边簪着一朵新裁的绒花, 笑意盈盈地朝着台下众人略略欠身, 声音清亮得像一串被风拂过的铜铃:


    “诸位乡亲,又是一年姻缘会。今日有情人齐聚于此,不论结果如何,能站在此处,便已是缘分。”


    她说完又添了几句吉祥话,便侧身让开, 抬手朝台侧示意。


    一阵鼓点便响了起来,几名穿着桃色舞衣的女子踩着鼓声上了台,衣袖翻飞,像几朵被风吹落的花瓣,在台面上旋开又收拢。


    台下响起一阵阵叫好声。


    褚掌门与柳氏坐在台侧特意设的座席上,面前搁着一壶热茶,正低声说着什么。


    台下比台上还要热闹。


    参赛的几对有情人已经陆续在台前站定,有的正低头整理衣领, 有的正小声说着话,有的被家人簇拥着送来,正满脸通红地朝同伴挥手。


    褚听澜和燕观霜并肩走过人群时,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轻声说:“褚家那位和燕家那位也来了。”


    又有人说:“他俩往这儿一站,旁人还比什么?”


    还有人笑了一声:“这姻缘会怕不是要直接给他们挂红绳了。”


    褚听澜面色如常,像是没有听见那些话,燕观霜倒是微微垂了一下眼,却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对模样有些古怪的中年夫妇。


    男的胡子拉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褐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村的田埂上过来的。


    女的身量不高,穿一身暗红色的袄裙,头上包着一块厚厚的头巾,遮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能看见几颗深色的雀斑。


    两人站在一处,不时低声交换几句,却又不像别的有情人那样亲近,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熟练的拘谨。


    一旁的围观群众瞥了他们几眼,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这姻缘会不是给未成婚的年轻人办的么?这么大年纪了还来凑什么热闹。”


    另一个接话道:“莫不是黄昏恋?”


    旁边几人听了都笑,倒也没有恶意,只是觉得有趣。


    那对中年夫妇中的女子像是听见了那些话,微微偏过头去,用袖子掩了一下脸。


    褚岁压着嗓子,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大师兄,我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周围人的反应,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被认出来,才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连我爹娘都没发现我,应该可以了。”


    褚听澜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连我都没认出来,放心吧。”


    褚岁又往前凑了凑:“那万一燕栩露馅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一只粗糙的,沾着些许面粉般白灰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牵住了她。


    燕栩用那种刻意压低的中年男子嗓音,哈哈笑道:“哈哈哈,娘子,今日我们一定要胜出啊!哈哈哈!”


    他那笑声响亮而造作,带着一种生怕旁人听不见的豪迈。


    褚岁扯了一下嘴角,努力憋住没有笑出声,心里默默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周围果然有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有人嘀咕道:“这哪来的粗犷农夫。”


    褚岁低着头,把脸往头巾里又缩了缩,肩膀却还在微微发颤。


    燕栩也终于收了那声笑,凑近她耳边,恢复了本来的嗓音:“怎么样?我这声儿,够像吧?”


    褚岁没有回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笑意。


    候场的几对有情人在台侧搭起的棚下坐着,手里捧着热茶。


    褚岁低着头,把脸往头巾里又缩了缩,假装在喝茶,眼角的余光却在偷偷打量着四周。


    纪娘子站在台上,正低头翻阅名册,手里的册页哗啦啦地翻过几页,清亮的声音隔着半座广场传了过来:“第一对,褚听澜,燕观霜。”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起哄声。


    两人并肩走上台前,虽未牵手,却自然得像是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纪娘子又念了几对,听名字都是城中陌生的年轻男女,大约是来凑热闹的,却也一一上场。


    念到最后几行时,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名册上停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朱岁……言虚。”


    她念完这两个名字,又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旁边的助手凑过来瞧了一眼,也挠了挠头,低声说:“这名儿……怪有意思的。”


    纪娘子没再多想,合上名册,脸上又恢复了得体的笑意。


    台下的唐逸正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听见那两个名字时,噗的一下差点喷出来,连忙用袖子掩住嘴,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他偏过头,隔了几个人朝燕栩挤了一个眼神,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高,实在是高。


    褚岁坐在燕栩身旁,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一瞬,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她转头盯着燕栩,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这也太难听了吧!”


    燕栩面不改色地把自己那杯茶喝完了:“没办法嘛,临时想的,能报上名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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