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栩松开手,褚岁便走了两步,又蹲下来了。


    这次她指着路边一丛枯草底下,声音含含糊糊的:“小兔叽。”


    燕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得动了一下,他蹲下来,偏过头看她:“哪来的小兔子?”


    褚岁仰起头,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剪刀的形状,像两只兔耳朵,搁在自己头顶。


    她的眼尾因为醉意染了一层薄红,声音带着几分糊里糊涂的得意:“嘻嘻, 小兔叽就是我呀。”


    燕栩看着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忍住。


    好可爱。


    燕栩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将自己那件玄色的披风解下来,绕在她肩上,衣料厚实,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他垂着眼替她把领口的系带拢了拢:“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着朝她伸出手。


    褚岁看了看那只手,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指搭进他掌心里,像是把什么小东西托付出去。


    他牵着她,像牵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步子放得很慢。


    褚岁走得歪歪斜斜的,燕栩也不催,只是在她快要踩到路边石沿的时候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们穿过两条巷子,绕过一座已经干涸了的小石桥,在城墙根下一片被废弃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那片空地不大,杂草已经枯黄,半人高的芦苇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道安静的长堤。


    燕栩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抬手打了个响指。


    先是几点细碎的光从枯草丛中升起来,起初只有一两点,像是被人吹散的灰烬,慢慢多起来,如星子一般漂浮在夜色中,是萤火虫。


    随后,几道长长的光从城墙上空划过,像一枚银色的针线,将夜幕缝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又缓缓沉入天际。


    萤火作舞,流星相伴。


    褚岁仰着头,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眼睛都亮了:“好漂亮。”


    她像是忘了自己方才还在嚷嚷着要回家,站在原地仰着脸,像是要把那些光点都记住一样。


    燕栩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天。


    等她看够了,他才从怀中取出四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灵符。


    他把那四张符递到她面前:“褚七,生辰快乐,这四张符名春夏秋冬。用一张,便能走入一个幻境,看见不同的景色。”


    “我炼了好些日子。想着你会喜欢。”


    这是高阶灵符,燕栩轻飘飘几句带过,实则吃了不少苦头。


    褚岁接过来,手指在那几张符纸边缘慢慢抚过,看了片刻,忽然说:“那我要看春天!”


    她话音刚落,指尖已经捏住最上面那张符,灵力轻轻一催。


    一阵暖风从不知何处涌来,将冬夜的寒意骤然推开。


    脚下的枯草像被谁染了色一般,从根茎处开始泛绿,迅速蔓延,眨眼之间,满目葱茏。


    繁花开满了整片空地,花瓣层层叠叠,在夜风中轻轻摇动,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卷。


    燕栩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没让你现在就用。”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本来是想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的。”


    褚岁没有听见,她正蹲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花前,低头闻了闻,又抬起头来,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看见花丛另一头,有一个同样穿着玄色衣袍的身影正朝她走来。


    眉眼、轮廓、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和她身旁站着的这个人一模一样。


    那个人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像是等了许久才等到她抬起头来,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对你来说,繁花不及你半分。”


    燕栩站在原地,别过脸去,后颈都红了。


    他看着花丛中那个对着幻影发呆的少女,声音闷闷的:“本想着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每个幻境里,都有一些想对你说的话。”


    “坏褚七,以后不许喝那么多酒了。”


    褚岁像是没有听见那后半句,低头把那张符收回袖中。


    花丛、暖风、满目的春色像退潮一般缓缓收拢,又变回了冬夜的枯草与城墙,只剩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暖意。


    她低头看了看袖中剩下的三张符,把那叠符纸攥在手心里。


    轻声道:“好喜欢这个礼物呀……”


    燕栩走上前,替她把那叠符纸整齐地收进她怀中,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省着点用。等我灵力再提升一些,再给你炼。”


    褚岁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那张因为醉酒而泛着薄红的脸,在月色和残余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她的目光落在燕栩脸上,四目相视。


    燕栩被她这样看着,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他看着褚岁微微张开的嘴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像一片被露水浸过的花瓣。


    “糖葫芦……”褚岁忽然含混地说了一句。


    燕栩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俯下身,在她嘴角极轻地咬了一下。


    片刻后他直起身,看着褚岁愣住的眼神,嘴角带着得逞的笑:“我也尝尝糖葫芦。”


    燕栩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过火,褚七醉成这样,自己这番举动岂不趁人之危。


    可…实在忍不住。


    他低了低头,耳根还在发烫,随即伸出手,像先前一样牵住她一样,声音低了几分:“我问你几件事。”


    “你喜欢白渊么?”


    褚岁想了想,像是在找那个人的脸,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喜欢……总感觉跟他熟悉不起来。”


    燕栩松了口气:“那唐逸呢?”


    褚岁又想了想:“一身药味儿……”


    燕栩嘴角压了压:“那你觉得褚听澜呢?”


    “大师兄——”褚岁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像是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最好的大师兄!”


    燕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朝着她,握着她那只手的手心已经微微发热。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覆在她脚边。


    “那你觉得我如何?”燕栩像是怕她不知道在问谁,又补了一句,“燕栩如何?”


    褚岁迷迷糊糊的,在心里寻起燕栩这个名讳,脑海里只记得褚掌门说的什么意中人。


    她道:“燕栩?……意中人。”


    听到这个回答,燕栩像是忘了怎么呼吸。他握着她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声音都有些不稳:“当真?”


    褚岁望着少年的眼,夜风似乎吹散了几许酒意,她眉眼弯弯,点了点头,笑道:“燕栩是我的意中人,喜欢燕栩。”


    燕栩那一瞬间手足无措,像是被人在心口轻轻敲了一下。


    他明明方才还敢俯下身去偷亲她,此刻得了答案却忽然不知该怎么靠近。


    似是一个人在门外站了很久,门忽然开了,反而不敢跨进去。


    他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碎什么:“那……我可以亲你吗?”


    褚岁醉酒后老是盯着他说话,那眼神直勾勾的,整张脸都拢入了燕栩眼中。


    褚岁那弯弯的眉,含笑的眼,以及粉嫩的唇……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褚岁看着他,睫毛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个方才落在嘴角的触感:“亲……”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燕栩已经低下头来,将她后面那几个字连同那点夜色一起,包进了唇间。


    方才饮下的几盏薄酒慢慢冲上头顶,酒意烘红了他的耳尖,连呼吸都染上一层微醺的暖热。


    世人皆道燕家小公子浪荡不羁,终日散漫嬉闹,是个流连风月的纨绔子弟。


    可无人知晓,他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竟也藏着只一人千千万万次的心动。


    少年的吻炽热而浓烈,带着笨拙又认真的力道,燕栩的手臂收拢,紧紧环住褚岁的腰身,将人牢牢扣进自己怀里。


    不知怎的,他脑中莫名浮起平日里闲来翻看的闲情话本子。


    从起初的莽撞热烈,慢慢放轻力道,只用齿尖极轻地细细摩挲,浅浅啃舐着她的下唇


    褚岁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眼睫湿漉漉地不住颤抖。


    方才被燕栩吻得太狠,一层薄薄的水光凝在眼底,瞳仁湿漉漉的。


    下唇也被燕栩吻得早已微微发肿,还留着浅浅淡淡的齿痕。


    褚岁声音含含混混的:“你的剑……顶着我,不舒服……”


    听了这话,燕栩的身体僵住了一瞬。


    他猛地偏过头去,耳根连同后颈一齐烧了起来,连呼吸都不太利索了。


    他别过身去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那阵热意自己退下去。


    风从城墙根吹过来,冬夜的凉意终于重新漫上了肩头。


    他呼出一口气,转回身来,重新握住褚岁的手,声音还有些不自然:“……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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