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徵批罢最后一行奏疏,撂下朱笔,活动筋骨。姜氏适时地再次奉上自己的茶点,被函徵置若罔闻。再一看,御案上早有宸妃送来的茶点,函徵吃掉了两三块,剩下的还舍不得吃。
姜氏心中愈加被浓浓的绝望掩盖。
函徵道:“皇后若劳累,可先回宫去。”
姜氏莫名想听他叫一声自己的名字,而非冷冰冰的“皇后”。因为她听到过他管宸妃叫“弦姒”,音色分外温柔悦耳,那刹那,她竟恨自己的名字不是“弦姒”。
函徵没有和她再多说的意思。
奏疏批阅得差不多了,他要起驾到外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解解疲乏了。
“圣上——”眼看着他要走,皇后再也抑制不住泪意,冲过去欲抱住他。
什么皇后的尊严,什么相敬如宾,她都不要了,她只求他能回头。
御前大太监却合时宜地将她拦住,皮笑肉不笑:“皇后娘娘,您莫要逾矩。”
函徵确实回过头来,淡淡瞥了她一眼,便继续离开了。太监们很快随着圣驾告退,留守乾清宫的,皆是一些冷冽僵板死尸的宫人。
皇后终于受不住,崩溃地坐在漆黑金砖上,捂脸哭泣。
一切都山穷水尽了,完了,完了。
……
又等了些日子,观宸阁才完全竣工。
临近盛夏,弦姒的生辰已然过了。但弦姒所谓的“生辰”本就是她进宫的日子,而非真正出生之日,哪一日过都可以。
函徵很看重这次生辰,祭出观宸阁这样大的排场,不可能陪着宠妃游戏那么简单,更多的,是想借此扫清前朝后宫的姜氏余孽。
弦姒看懂了他的计划,皇后姜氏怕是保不住了。
姜道清发起的夺宫之变,完全为他人作嫁衣裳。
姜氏一反,函徵一举两得,既名正言顺地铲除了外戚势力,收拢四镇边军、拼凑好皇权最后一块版图;又设计了一出感人肺腑的护妻桥段,令她先大悲再大喜,经历了一次感情上的洗礼与重生,今后完全将心送给他。
如此毒计,偏偏弦姒还上钩了。
弦姒……你废了,她暗骂。
不过,输给这样的对手并不丢人。他本来顶尖,跨场景全局谋划,样样精通,边界清晰,精准预判,又有一副好皮囊,和温柔的脾性,浪漫的吻痕,具备了成功的全部要素。
她对他感情复杂,不仅有爱人的爱慕,对禁锢者的憎恶,更有对敌手的敬佩。和这样顶尖水准的对手缠斗下去,一定会非常有趣的。
她今生注定不能离开皇宫,与其抑郁痛苦地度过一生,能重新爱上圣上,接纳圣上,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现在确实感受不到痛苦,和帝王在一起甚至很甜蜜。
晚上侍寝的时候,敬事房的太监知会弦姒早些到乾清宫去,圣上自有安排。
弦姒如约早至,圣上正与兵部的大臣议事,弦姒在内寝坐等了一会儿,他才驾到。
函徵上上下下注视着她,弄得弦姒心里发毛。
他幽幽道:“如今见朕,礼也不施了。”
弦姒只是被他凶残的眼神慑住了,没有蓄意僭越的意思,反应过来,方要下跪行礼,他却又说:“免了。”
乾清宫二十七张御床,今日的这张,弦姒做宫女时曾经守夜过。想起在他龙榻下用厚毡垫打地铺的日夜,弦姒唇角略苦涩。若非当年受了那么多凉寒,她不至于绝嗣。
她这厢还盯着龙榻之下发呆,函徵已熟练揽她至龙榻上,纳于怀中。
“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是朕自己设计的。”
“您又有礼物?”弦姒杏目愕然。
这生辰过不完了,从湖心岛时就开始送礼,断断续续,一直送到了现在。
从开始的受宠若惊,到现在已经不好意思接受礼物了。
函徵拿来一乌木宝箱,木色润泽,走了黑漆,单看箱子都是不得多得的真品。
开启,里面是一套湖蓝宝石头面,宝石带着切割和冷冽感,形状如同滴滴春雨,从发冠、发簪,到耳坠、项链、手串的一整套,闪烁着熠熠漂亮的深邃湖蓝,隐约折射亮紫。
“圣上!”她呼吸急促地赞叹,忍不住拿起试戴,“……真是巧夺天工。”
“喜欢吗?”函徵笑笑,圈着她挪至镜前,帮她把一整套头面都戴上,顿时,弦姒的人如同被蓝色月光照亮了,熄了蜡,幽幽蓝氛静静流淌在面孔和脖颈之间的暮色中。
弦姒一方面完全没见过如此匠心独运的头面,被珍宝震撼了;一方面惊讶于如此匠心独运的首饰竟设计自他手。
她知他全能,没想到全能到这种地步,连女子的首饰也会打版。
“朕要批工部上奏的观宸阁图纸,手边正好有尺规和铁笔,便为卿画了版首饰。”
函徵轻淡解释道。
他说得简单,画首饰却完全不同于建筑,建筑追求直线,首饰追求曲线;建筑用墨斗弹出笔直即可,首饰却要优雅而浪漫的弧度,蘸墨刻画精细构件,对耐心和审美的要求更高。
蓝宝石是外邦珍稀贡品,只有一大颗,只能切割一次,大抵他用上了朝堂上精准算计政敌的本事计算首饰尺寸。
营造首饰本身需要浪漫天赋,但光有天赋不够,还需磨时间费耐心下苦工。能想象无数个日夜他埋头伏案,颈椎累到酸痛的样子。
“圣上,您不要对臣妾这样好。”
弦姒心脏轻微鼓动着,酸心得厉害,头脑猝然燥热起来。沉甸甸的份量压在头顶,似乎只有戴住首饰,接受他的爱,才是对他最好的酬答。
阳谋,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他用名贵首饰、耐心、爱、关照这些持续软化她的一颗心,明知这是他操控人的手段,弦姒偏偏被圈套所缚。
函徵飘然笑曰:“送套首饰就对你好了?卿还真容易被骗走。”
弦姒猝然一悸,他的声音钻进耳蜗。
他的笑很好听,琅然似泉清净,配上冷白的皮肤,清峭的骨架子,皮肉贴合骨骼极紧的身形,越发有男人味,催动着弦姒作为女人的原始天性。
这一刻,她想吻他。
函徵看出她的意图,暂时还不能吻,因为他送的浪漫不仅仅于此。
当下门窗紧闭,奴才屏退,殿内仅他们二人,他想怎么摆弄她,就怎么摆弄她。
他取悦她的办法绝对新奇却绝对管用,她只需顺着他的节奏,一定会快乐。
弦姒承认被函徵爱上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幸运,因为他除了会给绝对禁锢的安全感外,还会变着花样为感情注入源头活水,使感情永远保持新鲜,永远诱人,哪怕他们到了八十岁。
“您还想做什么?”
她戴着名贵的首饰,若含笑意地往后缩。
“躲什么。”
函徵轻易捉住了她,掀开罩在锦盘上的黑布,露出一袭他从未穿过的、金黄圆领窄袖口、绣十二团云崖盘龙与星辰日月等十二章袍。金光灿眼,龙睛嵌极细黑珍珠,象征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是龙袍。
然后,他将她按在榻上。
“宸卿想不想体验一下当皇帝?”
弦姒险些被吓死,大惊失色,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排山倒海的拒绝话语欲滚滚而出,却被他先一步捂住嘴,道:
“要先试一下,才晓得喜不喜欢,左右只有我们二人。”
函徵今日一袭白苎麻道袍,松散垂落,袖摆宽博如风,颜色也低调,形制也低调。若不是他不怒自威的神色和孤挺英立的身形,还真不像传统意义上的人君。当然,他的所作所为也不像。
“乖一点。”
他按住她,一只手缚住她拼命挣扎的手脚,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将龙袍穿在她身上。
弦姒凶猛,龙袍重工繁复,一个女人一件衣服,函徵要同时制住她们,父腹背受敌。
对于常人来说或许有些艰难,但函徵肩颈线条硬朗,渊渟岳峙,她的所有弱点——比如某些爱笑的穴位,都被他毫不留情地击中。
很快弦姒的防御溃不成军,被他三下两下套上了龙袍。
一片明黄色,弦姒浑若被光辉的太阳包裹,被丢进太阳深处,烫得要命。
明黄色本身带给人暖意,遑论是皇帝的龙袍,普天之下最亮最尊贵的黄。
“圣上,求您住手!这真的不是可以开玩笑的!您绕了臣妾吧!”
函徵的动作相当有美感,清冷斯文,行云流水。弦姒难堪急了,也惶恐急了,这要是被内阁诸臣看到,恐怕她得被生吞活剥了。
随即想到,这是内勤私闱,门窗紧闭,哪里会有旁人的。
当然,她若不怕死地想出去溜,函徵也会同意的。
在他系好最后一带子松手的瞬间,弦姒如一尾鱼儿从他的桎梏下滑出,艰难又恭敬地拖曳着龙袍,瘦弱的骨头架子根本撑不起来,躲在内殿最远处的角落里,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