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被他量化成秩序,遍观整张图纸,无处不栖息着这种秩序。


    观辰阁美则美矣,一座用梁、檩、椽构筑的牢笼,一条条木棱更像一张张金丝网,华丽中充斥着窒息的味道。


    这是他金丝笼的又一杰作可能关押犯人都不需要如此严密到极致的设计,房梁屋檩化为一根根绳子。


    弦姒翻阅两下,便感心乱如麻,穿针引线的图纸,半点也看不下去。一些建筑名词,如藻井、檐枋、斗拱、榫卯、雀替、额枋更是让她眼花缭乱,说不出的烦躁,密密麻麻滋生某种恶心的感觉,难以想象有人竟具备这样的耐心。


    她阖上了图纸,道:“圣上给臣妾的就是最好的,您给什么,臣妾就要什么。”


    函徵特有的温柔流露:“朕给你什么,希望也是你想要的,否则朕岂非徒费功夫。”


    弦姒闻言又酸又涩,一次次被挫败,陷在他的深情里,一次次动容。


    虽然此刻她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上,仍然感觉是天底下关得最严密的囚徒,被九重巨锁锁住了人和心。


    她复又翻了翻图纸,内敛地道:“硬要说的话,臣妾希望露台宽敞些,可以眺见京城的万户烟火,没事时候吹吹风。”


    眺见更多的天空,更远的群山,更高的白云,而非紫禁城这样剪裁得四四方方的画框。紫禁城连晴日里的蓝天都是一片一片的,根本吹不到风。


    其实何止建筑呢?她是想暗喻他多给一些空间。


    函徵却默了默,站得太高,眺得太远,吹的风太急,怕她联想起自由的滋味。


    他好不容易才将她的心稳定下来,她要走了,他怎么办。他不怕江山旁落,不怕政变流血,独独怕她会离开他。


    没有她,他活不下去的。


    “这里可好?”


    她既是寿星,函徵不拂逆她意,扯出相关图纸,圈出相应位置,其中一个最宽广的露台面阔九间,堪比乾清宫的形制,登高望远,可吹风,可在高处看烟花,可望见京城的万家灯火。


    弦姒不算满意也不算抵触,道:“谢圣上。”


    反复观看图纸,盯着“观宸阁”三个大字,忽而想起她的封号就是“宸”。


    “这楼阁的名字有玄机。”


    她别有意味地瞥向他。


    函徵唇角微勾,温情脉脉地与她回视。


    宸在《说文解字》是日月星辰、北辰天象之义。北极星,为苍天之中心,群星相拱卫,对应人间帝王,因而有时候他被成为宸驾,宸极,他写的书信叫宸笔。


    观宸,既是观她这个宸妃,也是希望宸妃回回头,看看他这个“”宸尊”啊。


    没有她的爱,他算什么宸尊。


    他一直在原地等她,等她的心彻底归笼,他苦苦设计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她时时惦念他。


    “那你认为有什么玄机?”


    函徵居高临下,手指在她柔墨的发丝间来回穿插,意态暧然,自不会将这番心意直说。


    弦姒被按在椅子上,这可不是别的椅子,是龙椅,剧烈的紧张像巨浪一样汹涌而至,她使劲咽了咽喉咙:“这么高峻精巧的楼阁,圣上……想把我关进去。”


    函徵扯扯她的雪腮,笑了。


    她倒直白。


    “那卿许朕关吗?”


    弦姒侧了侧脸,神情内敛,没有特别的应承,也没特别的拒绝。


    被他关起来,是种很美妙的体验。


    她顺势把颊躺在他手背上,无骨依恋的菟丝花,道:“若圣上陪臣妾一起,臣妾就愿意。”


    她很矛盾,既为他紧密如蚕丝包裹的束缚感到烦躁和窒息,又很想尝尝和他整日关在一起,没有外界打扰,整日十二时辰眼里只有彼此的纯粹感觉。既知逃不掉,便拉着他共沉沦。


    她拂起他腰际玉佩上垂挂的宫绦,将自己的手和他的手缠绕在一起,打结,眼睛深处浮现与他如出一辙的病态感情:“圣上与臣妾,永远绑在一起。”


    函徵骤然气浊,几乎粗暴地掐住她脖颈,柔情地警告:


    “卿这是自取灭亡。”


    这情况,他再没点反应就不是男人了。


    弦姒被迫靠在宽大的龙椅后背上,笑了笑并不害怕:“臣妾无所谓啊,只要您想要。”


    函徵眯了眯眼,将那截宫绦索性解下,将她的双手双脚缠在龙椅的两只扶手和两个椅腿上。


    他像诏狱中即将施展大刑的酷吏,道:“现在呢,怕吗?后悔还来得及。”


    弦姒确实感到了危险,宫绦随便一拴,竟然挣脱不开,看来他的全能还要再加一条打绳结。


    她咬牙保持微笑,相当愉快地道:“臣妾有什么好怕的,只恐怕后悔的是您。”


    他愉悦地冷笑了声,拍拍她的脸,用同样危险的声音:“……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坐,他站,半晌变成了她坐,他跪。


    她一开始有恃无恐,半晌变成了哀嚎求饶。


    ……


    观宸阁史无前例的恢弘磅礴,美轮美奂,这不仅是当世的奇迹,更是一座名耀千古、足以垂范后世。


    观宸阁大体竣工,但九重楼阁,层层收尾千头万绪,包括点缀装潢,铺排生辰排场,兹事体大,还需要一段时间。


    圣上全程指导了这幢楼阁,哪怕是细枝末节,也由圣上亲自拍板。


    圣上给宠妃修建的这座观宸阁,倒比他自己修道的玉虚宫奢华多了。


    之前云南进京木材砸死冯国山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弦姒以为观宸阁那时才开始操办,孰料只是幌子,观宸阁的主体部分早已修好。


    因背对毓德宫,临近万寿山,弦姒终日被锁宫中,视线遮挡,才未能提前看到这建筑的剪影。当然,这也是为了生辰礼保密。


    皇帝焉肯做那等晦气的事,用砸死过人的木材修楼,楼还是给他最爱惜的宸妃住。


    所谓砸死冯国山的木材,只工部从京郊运来的,由锦衣卫暗中操纵,专挑的又硬又厚的木柱,专门杀人的工具。


    皇后亲眼看着观宸阁一点点拔地而起的,见识了圣上对宸妃的无尽偏宠。


    皇后的嫉妒阴暗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惜背叛家族也要取悦君王。但好像,越用力,一切越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命好的不是她,却是一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宫婢,上天真是不公平。


    皇后第三度去乾清宫觐见圣上,天可怜见,圣上这次终于见了她。


    入内堂,她的嘴角在明灼的烛火中微微抽搐,似紧张已极。


    掀裙跪面圣,规矩叩首。函徵瞥都未瞥,依旧伏案,漠然道:“皇后急着见朕,有何贵干?”


    姜氏被他冷漠态度伤到了,道:“臣妾……”


    总不能说她来邀功请赏,亲手诛灭了自己的母族后,求他爱一爱的吧?


    姜氏思忖片刻,道:“圣上回宫以来一直忙碌,臣妾惦记圣躬,特来拜见。”


    说着,将备好的茶水糕点奉上。


    函徵收下了,却没用。身为皇帝,是不会食用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的。


    “朕知道皇后的心意了,若无旁事,可以跪安了。”


    姜氏略略窘迫,宸妃每日往乾清宫送东西,从没见被拒绝。姜氏自不甘心现在就走,道:“圣上,臣妾想为您研磨。”


    函徵顿了顿,似乎让她死心,“朕有研磨的宫人。”


    “臣妾求您。”


    她快碎了,拼着勇气才挤出这句话,看在她也是诛灭姜氏的有功之臣的份上。


    函徵许了。


    姜氏如遇大赦,恭谨地踏上丹陛,珍重地拿起墨条。本是夫妻,靠近他,与他并肩站在御案边,却仿佛一场极度不真实的梦一样,稍纵即逝,令她倍增珍惜。


    帝后一个写字,一个研磨,就这样沉默良久,只有墨台的沙沙声。


    宸妃时常侍墨,姜氏不知圣上与宸妃是如何相处的,是否也这般寡淡沉默。


    从乾清宫出来时,宸妃时常带着飞霞和妙语,整理凌乱的衣衫和歪掉的发髻。


    反观圣上和自己,虽然凑在一个空间中,却井水不犯河水,浑如撕裂的两个空间。


    她和他根本不像夫妻。


    研磨就真的只是研磨,他全程没和她说一句话,他甚至看她都没看一眼。


    她送的茶点一直保存在太监手中,没能近圣上的身。


    良久良久,一个时辰过去,姜氏忍不住出言叨扰:“圣上,您歇息歇息吧。”


    函徵龙强虎壮,精神充沛,连续看几个时辰奏折都不见疲惫。那日吞服丹药病危,原是伪装做局,为的是把姜道清诱至乾清宫生擒住。


    实则,他本人离驾崩至少还需要一百年的时间,精力充沛到用不完。他自然知道丹药有铅毒,又怎么会毫无节制地吞服?


    姜氏知晓内情,面对姑母和父亲的压力,她还是选择了帮皇帝。本以为自此守得云开见月明,能与皇帝恩爱厮守,谁料被弃如敝屣。


    “皇后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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