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
——此树姓甄,若要刻字,必当问过甄如意。
两人站在树下,面面相觑,半晌后,各自沉入属于自己的少年旧事。
赵域指尖摩挲树上那三个字,目光悠远,“那时我在府中过得不好。父亲终日浑浑噩噩的流连在外,母亲……”
他眉头微蹙,似忆起不堪过往,片刻之后方才平复神色,“我在宫学听闻唐占良自北地凯旋,便动了随军的念头。家中依靠不上,只能守在去太极殿的必经之路,求见赵宸。”
“他应允了?”
“应允了。那时他刚坐稳储君之位,除了你父亲,手下并无多少真正的心腹。”赵域垂眸看向甄芙,语调淡淡,“他亲自设宴游说唐占良,才换来我入军营的机会。”
彼时赵宸东宫根基未稳,急需培植自己的力量。怜惜赵域的处境是真,对他寄予厚望亦是真。
只是待到他稳坐帝位,又眼见赵域战功一日盛过一日,这份期许,便渐渐化作了忌惮。
旧时种种,便也物是人非。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若我以半壁
一阵微风过来,拂动了枝头挂着的黄色小扇子。附着在叶面的雨滴也跟着滚落下来。
甄芙原本望着自己少时刻在树皮上的字,微微出了会儿神,突然察觉一片阴影罩了上来,原来是赵域抬起宽袖遮在她头顶,替她挡住落下来的水滴。
他遮住她,却没有顾忌自己,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额滑过他挺拔的鼻梁,又落在他的唇角。
甄芙抬手,指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水迹,顺手拈走一片落在他肩头的黄叶。
那枚落叶在她细白的指尖打了个圈儿,又盘旋着落到地上。
片刻,她收回手,望向赵域,“皇上带我来这里,是为赏景,还是为说旧事?”
赵域望着她,眼底沉压着隐忍的情绪,“我知道你心中有气,甄如意,你一定要用这般语气同我说话吗?”
见他难得直言,怕是已经忍到一定境界,甄芙倒是笑了,问他,“旁人叫得,我便叫不得?再过十多日,便是登基大典,这般称呼也不过早晚,我这唤人的人都未如何,怎得你这听的人反倒心生别扭?”
“旁人是旁人,你是你。”银杏树下偶有落叶飘零,赵域抬掌替她拂落,尔后认真而深沉的望着她,“不管以后如何,我总期望能同你举案齐眉,抛开帝后之名,只做一对相知相守的寻常夫妻。”
甄芙双眸轻眨,眼尾向上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论理,我听了这番话是该感动应许,可是赵域——”
她的目光缓缓的落在他的面上,眸底不见半分伪装之意,清明的宛若塞上雪林中泉,“我不能骗自己,只要你掌握着我和甄府一门的生杀,那我和你永远只能论君臣,而非什么寻常夫妻。”
“你知晓,我不会。”赵域眼底带了一丝固执,脸上也有被曲解和不信任的难堪。
可是甄芙并非寻常闺中贵女,她历经种种,看透一切,清醒通透只是她万千优点中的其中一样罢了。
她脸上仍带着笑,可摇头的动作虽然慢却是坚定的,她说,“你只是现在不会。真情虽难得,可人心却易变。赵域,现在是你最喜欢的我的时候,我所求的平等你尚且给不了,怎能保证几载,几载乃至数十年之后的事呢?”
“倘若往后,我未能诞下合格的皇嗣,我便会成为朝野攻讦的箭靶,沦为天下人口中的罪人。我居在深宫,远离朝堂,便只能倚仗你的护佑。或者你能护我个三年两载,可是时间久了,那些谩骂和弹劾的声音听多了,你会动摇,会觉得当初的决定是错的。”
赵域想要开口辩驳,甄芙却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朝他温和一笑,继续往下说,“待到你心意更改,大可借皇嗣之事广纳后宫。你仍是九五至尊,而我不过是困于宫墙,羽翼尽折的妇人,纵然尚有几分容貌,也抵不过年岁流逝。就算我依旧不肯认命,可到那时,你未必会轻易放过我。”
那抹笑意缓缓从她脸上褪去,神色冷静地看向赵域,“青云观的六年已是我的极限,踏出观门的那一刻,我应许过自己,此生我绝不会再过回那样的日子。”
赵域眉心紧蹙,他有些急切的握住她的手腕,“那些,不过是你对未知的猜测。我赵域可对天起誓,此生既心爱于你,便绝不会负你。”
甄芙不为所动的摇了摇头,笑道,“赵域,你长远的真心,你方才的誓言,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你对未知的臆想。既然你我对往后的期许全然相悖,不如算一笔公允的账。”
“也便是说,你背弃誓言背弃我的可能仍有一半。既如此,我又怎会为这半数的期许,去赌那半数的险境?况且,我对你虽有情意,却也没有喜欢到为了你可以头脑发热的放弃一切。”
她拉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劝解又像是提醒,“况且,我的性子并不算好,温婉谈不上,温良恭俭更是样样不沾。虽当不上睚眦必报,可也绝不非大度之人。倘若,真有一日你背弃了今日誓言,玉石俱焚只会是你我的归宿。赵域,你好不容易做了帝王,怎能因为一棵树而放弃整个森林,不划算的。”
“又何必说的这般好听。”赵域冷笑一声,“甄如意,你说了这般多,无非是不信我,也不信你自己。你怕这深宫会缚住你,亦怕它会吞噬你。所以,你便认准了长痛不若短痛,你推开我也放弃我们之间历经的种种……”
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浓烈赤诚的情绪,“甄如意,你所求纵然离经叛道,我未必不能成全。我只问你,若我以半壁江山为聘,你可愿嫁我?”
甄芙看向他,看向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那只手静静停在半空,没有逼迫,没有催促,带着无限耐心,只等她深思熟虑之后,心甘情愿交付。
甄芙却没有仓促应答,只是轻轻把他的手按了回去,轻声道,“答复你之前,我要先见二哥。”
甄芙本就是生意人,空洞的许诺打动不了她,凡事总要落到实处才算数。
“好。”
赵域重新握住她的手,低头,唇瓣轻触她的手背,随即自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玄铁匕首,轻轻放进她掌心。
“十三岁那年,我在东宫的酒宴上敬了唐占良三杯酒,酒宴结束,我来到这棵树下,从树洞之中寻到了这把匕首,在你刻的字旁留下三个字只当道别,离开前,我带走了你的匕首。”
那时他背上鞭伤早已不见痕迹,带走那柄匕首,许是一时兴起。可带走以后,总是随携带,它从未错过他的每一回战场。
迎着甄芙错愕的目光,他唇角微扬,“甄如意,你不必即刻给我答案。只希望你抉择之时,能够想一想我,想一想属于你我的将来。”
甄芙看着那柄巴掌长的匕首,轻轻的抚了抚鞘上镶嵌的霜花状的四色宝石。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霜尽。
那一年,赵宸将得储君之位,四方来贺,不计其数的贺礼抬入东宫库房。
她随父亲出入太子书房,恰逢管事在对礼单。储君谦和,取了一柄如意给她把玩,但甄芙没有兴趣,指着半开的锦盒说——我想要那柄带宝石的匕首。
彼时管事一脸为难,说这几样是要送到成王府里去的,且都落了成王府的印。
倒是年轻的储君道了一句无妨,只说那位堂弟近日醉心银枪,叫人寻一把好的替换掉便是。
于是,这柄霜尽便归甄芙所有。
那时她不过七八岁,三位兄长皆在宫学读书,父亲又是太子授业之师,她出入宫闱如同自家后院。常常腰间悬着长鞭,怀里揣着这柄霜尽,满宫城撒欢。
终有一日,她来到了这片银杏林。兜兜转转,寻到了最大的这棵树下,取出霜尽刻下孩童戏言。望见高处树洞,一时兴起,便将树洞当作自己的藏物之处。
只隔一夜,匕首连同树上的字迹,便被她抛之脑后。等回想起来,刻痕尚在,匕首早已不见踪影。她懊恼数日,奈何宫中玩乐去处太多,这件旧事,便被长久搁置遗忘。
直到那日随同珑珍去往清凉台,途经这棵古树,才恍惚记起年少刻字的往事,唯独关于霜尽的记忆,彻底模糊。
方才赵域将匕首交到她手上,她尚且茫然,直到他道出此物本属于她,尘封的记忆才缓缓苏醒,旧日种种尽数涌上心头。
暌违十几载,少时旧物重回掌心。历经悠悠岁月,刀锋依旧凛冽,足见持有之人,从未轻待它半分。
甄芙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头一回体会失而复得的喜悦。
或许赵域依旧未能全然打动她,可这柄匕首,牵起横跨十数载的羁绊,让她心底生出一丝隐秘、迟来的少女心绪。
良久,只听她道,“好。”
……
次日一早,甄长卿便入了宫。去往奉英殿见甄芙之前,他先转去议政殿面见赵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