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甄芙兄妹多年,彼此自有默契。妹妹召他入宫,其中用意,他心中了然。


    甄长卿行至御案之前,草草行过一揖,便不请自坐地落了座。坐下后,又自顾自的替自己添了一杯茶。


    哪知一盏茶喝过,但见赵域还坐在案后,手执朱笔,一册一册的批阅着那些裹脚布般的奏折。


    只看他微锁的眉头,也知那些奏折里面不尽然全是好话。


    “啧,皇帝不易做呐。”甄长卿故作感慨,又悠然给自己续上一盏茶,一边品茶一边慢悠悠开口,“凭你往日也是横刀立马的沙场人物,如今反倒日日困在此处,整日埋首这些冗长枯燥的奏折。当真是叫亲者闻之恻然,仇者可要大快人心了。”


    话音未落,一份奏折“唰”地一声直朝他面门飞来。


    将至身前一掌距离,甄长卿从容抬手接住。他向来无所顾忌,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翻开折子细读。


    只越往下看,眉头挑的越高。半晌,轻轻往案上一抛,嗤笑一声,“歹竹竟出好笋,倒也是奇了,李侍郎这般冥顽不灵的,怎能生出李敛这般儿子。啧,分明是李敛非要追随小妹行商,怎得到了这老货嘴里,便又成了小妹的错?”


    立后的风声将显露出去,满朝唯李侍郎反对的声音最大。也不知哪里来的闲心,他是一日一上奏,封封内容皆不一样,简直是变着花样的论证甄芙不够格做皇后。


    后来旁人一看赵域心思坚定,便逐渐歇了心思,偏这位李侍郎是越挫越勇,上奏从一日一封增至一日两封,言辞愈发激烈。


    赵域心中烦躁,恨不得将此人拖入诏狱,却被修思净劝住。言说先前已经处置两名朝臣,登基大典在即,太极殿不宜再见血光。


    赵域冷睨着甄长卿,“同一片水土,尚且养出截然不同的人。亲兄弟尚且心性各异,更何况父子。”


    这话分明暗讽他行事不及大哥沉稳持重。甄长卿屈起指节轻叩檀木椅扶手,眸光流转,咧嘴一笑,“说得没错,亲兄弟性情各不相同,可堂兄弟的眼光,倒是难得一致。”


    一句话,把方才的讥讽原封不动还给赵域。


    赵域捏了捏眉心,瞪向甄长卿,“你身为兄长,倘若心中尚有半分兄妹情分,看着旁人这般攻讦你妹妹的折子,便笑不出来。”


    甄长卿两手一摊,“那能怪谁,你若不执意叫她入宫,这份谩骂如何也落不到小妹头上。不过——”


    甄长卿犹显不够尽兴,顿了顿又添补一句,“我熟读史书几十册,也未见过哪位皇帝手捧后印,硬塞,都塞不出去的。”


    此话一出,赵域的脸色便也跟着落了下去。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甄家这位二公子,面上常带笑意,口舌却锋利如刃,专挑人痛处戳。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终章


    甄长卿从议政殿出来时,已经是午膳时分。


    他在里面待了一个多时辰,谁也不知他同赵域谈了什么。唯一知晓的是,甄长卿跨出大殿门槛时,口中哼着轻快的小曲,脸上带着明快的笑意。


    而坐在案后审阅奏折的赵域,神色深沉难辨。


    “二爷过来了。”知渔走到内殿的书案前,同甄芙小声的禀报一声。


    甄芙闻言弯了唇角,搁下手里的笔,不慌不忙的往外殿迎了出去。


    甄长卿将一进殿门,便众星捧月一般的被四个婢子拥着带到了食案旁,甄芙已然落坐,见他进来,唤了一声二哥。


    兄妹二人很是温情的用了一顿午膳,然后移步书房。


    怜月已备好解腻的温茶,只待二人落座。


    茶喝过半盏,才见甄长卿慢条斯理的看着自家小妹开了口,“当真做了决断?”


    甄芙用脚尖轻轻踢开围着她打转的长毛猫,顿了一瞬才道,“倘若二哥未能替我谈妥,这便叫四婢收拾细软,同你回甄府也无不可。”


    “哼。”甄长卿哼笑一声,将手中的茶盏往案头一放,只道,“你此刻同我回去,最多不过晚间,便要直接把议政殿搬去咱家外院。”


    说罢像是想起什么,又自顾自的笑了一会儿,待平复下来,眉间一荡,又恍出三分戏谑,“我在议政殿中替你提的那些条件,赵域全部允了。”


    甄芙倒是不算意外,只笑盈盈的道了一句,“多谢二哥。”


    甄长卿看她一会,难得叹了一声,“父亲母亲还有大哥原是不想叫你走这条路,到底是阖家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女儿,便这般淌进了腥风血雨的旋涡,莫说他们舍不得,便是二哥今晨去议政殿前夕,也在门前踌躇良多。”


    “我知晓父亲母亲同大哥的忧心,可时局便是如此,天降横祸时不会顾念我是谁娇养的女儿,这般久了,二哥当是明白,权势的涡流,带来的不止是腥风血雨,还有掌握自己的命脉的主动权。余生那么长,我只想把人生握在自己手心里。”


    所以,她在功成之际压上所有,以退为进的再博一把。


    输了,从此远走江湖,做个富贵闲人。


    赢了,从此翻身为主,同赵域共享盛世。


    她眉间带着一股意气风发的锐色,双眸浸着对未知的向往。


    “二哥。”她看着甄长卿正色道,“从前你认定赵宸并非明主,纵舍弃一身治世才能,也不愿为之驱使。可如此一切再不相同,你替我争取来的这一半江山,理当由你来助我守住。”


    话间落定,只见她缓缓向甄长卿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只等他的答案。


    甄长卿微微一愣,倒是未想原来她在这里待他。便说既然赵域已应许以半壁江山为聘,她又为何执意叫他入宫同对方商议细节。


    想明白这一层,方明白自己不过是被她套路。


    甄长卿在灰色地带游离数载,早就习惯了随心散漫。可他看着小妹殷殷的目光,终是摇了摇头,认下命来。


    抬起大掌,宛若小时一般,在甄芙的手上轻轻一折,至此,盖棺定论。


    ……


    距登基大殿还九日之际,唐占良突然上书请辞,并以孙女长年积弱无力侍奉御前为由,请求赐婚作罢。


    不过一日,议政殿便将御笔亲批的奏折发放至唐府。赵域不但应允了唐占良所有奏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封赏的嘉奖令。


    圣意只言,唐占良一生戎马,鞠躬为国,后又献力朝堂,是以,在卿请退之际,特加封一等公爵,准回乡颐养。


    一时,门可罗雀的唐府,又热闹起来。


    而众臣似也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果然,距登基大殿还五日之际,一道昭告天下的圣旨砸了下来,其内容,一曰诉未来帝后鹣鲽情深,一路走来携手并进,二则歌颂甄芙身负大义,虽为女子却有治世良才,是以帝三思过后,终是不忍辜负,决意封禁皇宫,唯立甄芙一后,并允其出入议政殿。


    诏书一下,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比起立孤后的决断,那条允其出入议政殿的旨意只叫人心惊。


    大晋自古以来,便素有女子囿于内闱,远离朝堂的规矩。


    此旨一下,岂不掀翻了旧日明令?


    一想到,那些困于内宅后院的附庸,要上桌,要自立,那些男人又哪里受得住。


    个个打了鸡血一般,红着眼,咬着牙,一个个皆坐不住了。反对的奏折雪花一般飞到议政殿的案头,求见的拜帖一封一封的递到福宁殿。


    可惜,桩桩皆被驳回,件件未有回应。


    赵域的沉默,便是代表了他的态度。而福宁殿的闭门不见,才叫一干人回过味来。


    连太后都劝不动,那他?


    只在众人犹豫进退之际,素来只闻名于世间的风华斋第一回 站到了人前,冯长尽带着海样的银子同遍布各国的商号,跪请为皇商。


    此间西北战事停,国库已然耗尽。加重赋税伤的是民生,新帝不忍,众臣无解。


    风华斋此举便成了雪中送炭,又好比锦上添花。


    可一个庞大的商号,每日的流水似江流入海,经年累积的财富已可敌国,为何甘愿将手中滔天财富拱手献给朝廷?


    此事不可深究,深究之下,诸臣才幡然醒悟。


    立孤后准议政的诏书,是赵域给甄芙的聘礼。而甄芙以足可装满国库的真金白银作嫁妆回报赵域。


    帝后你来我往,暗搓搓秀了一波举国皆见的恩爱,倒是衬的那些上窜下跳的朝臣,像是跳梁小丑。


    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未尽完。


    新帝登基的前一日,由刑部整理旧法,内阁拟定条文,门下省逐字审阅,最后经议政殿批复后,再颁一道明确帝后分工的新诏令。


    帝后各司其职,六部一分为二。皇后领吏部、户部兼御史台和宫中一切庶务。余下四部兼大理寺、翰林院等皆归皇上所属。


    若说第一道诏令是一石千层浪,那这第二道诏令便是平地起惊雷。


    众臣被炸的头晕目眩之际,便迎来了新帝的登基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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