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芙怎会听不出这一番推脱。她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朝殿门口的知渔递去眼神。


    知渔抱来一具长锦盒,甄芙伸手接过,将盒子打开,递到太后手边。盒中是一尊二尺高的白玉观音,玉质温润,乃是稀世珍品。


    自成王离世,太后便一心礼佛,这座观音也算送到人心里。


    太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雕琢精细的莲座,又是一声长叹,劝解的话语里多了几分真切,“深宫岁月,素来寂寥难熬。好在无疆心中有你,只要你安分守礼,凭他这份情意,往后在宫中的日子亦不会太过艰难。”


    “我知晓。”甄芙望着太后,似是被劝慰打动,缓缓颔首,“娘娘说得对,我本该知足。毕竟皇上为了留住我,已然许诺,只立孤后。”


    此言一出,太后脸色骤然大变。


    她手腕一颤,那尊白玉观音轰然坠地。


    甄芙垂眸,看着一地四分五裂的碎玉,心道,真是可惜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她已经夺走


    太后这般失态,甄芙并不意外。


    动身前来福宁殿之前,她便收到秦扶光自王府递来的密信。信中言明,太后迁入宫城以前,已经私下见过京中一众世家贵女,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这份密信送达之时,正是赵域将万民册带回奉英殿的第二日。


    那时她坐于案前,望着桌面上两份诉求截然相悖的手书,眸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甄芙不愿就此屈从命运,却也不想同赵域彻底撕破脸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风华斋若要继续扩张发展,万万不能得罪即将执掌大晋的帝王。


    她是生意人,素来秉持冤家宜解不宜结,买卖不成仁义在。


    若非赵域步步紧逼,她也不会主动找上太后,在本就岌岌可危的母子隔阂之上,再添一道裂痕。


    走出福宁殿大门,知渔才压不住满心忧虑,低声问道:“小姐,此举真能如愿?奴婢只怕此事传入皇上耳中,反倒让你们再生嫌隙。”


    细密的雨丝漫过檐角,甄芙神色淡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我同他的嫌隙,原不在这里。”


    知渔缓下紧悬的心,嘱咐一旁的惜花将伞打好,才又开口,“皇室中绵延皇嗣是头等大事,皇上年近而立却是膝下荒凉,倒也不怪太后失态。”


    这话不假。世族人家向来以子嗣为根基,太后未入宫,便忙着为赵域挑选后宫人选。可见,后宫子嗣,世家联姻素来便是皇权的根本。


    然而对于赵域眼前无嗣的困境,首要倒是开枝散叶,拉拢世家反倒只是顺带。


    “便是如此。”甄芙眼底染了一丝带着凉意的笑,她将一只手伸出伞外,任细雨落在掌心,半晌方带着一丝漠然说道,“孤后岂是这般容易立的。咱们皇上很快便会知晓,后宫的纷争一点也不比前朝轻巧。”


    更何况牵扯皇嗣,这是国之根本,早已不是帝王的内宅私事。到那时朝野内外群起反对,绝非太极殿处置两三个朝臣便可平息。


    她有些冷漠的想,人若有二心,任他几十数暗卫也是不能看住的。


    甄芙拾级而上,含笑打趣,“天寒落雨,怜月姐姐在此久候,是来赏春雨的么?”


    “奴婢可没有这份闲情。”怜月朝殿内递了个眼色,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是望雁见您迟迟未归,特意遣奴婢来接。”


    甄芙心中了然。数十暗卫并非摆设,她才离开福宁殿,消息便已经传回。看样子,赵域什么都知道。


    可他远比她预想之中更为沉得住气。


    他明知晓甄芙是从福宁殿回来的,也清楚她去往福宁殿的目的,却半句不曾提及,只温柔引她到摆好午膳的食案边落座。


    “今日难得得半日空闲,用过午膳,我陪你去清凉台走走。微雨打银杏,青石铺小径,别有一番风情。”


    甄芙接过知渔捧到面前的瘦肉羹,浅尝一口,笑着同赵域轻轻一举,“皇上既有雨中漫步的雅兴,我又怎好扫了兴致。”


    皇上?


    转瞬,他便若无其事,夹起一瓣嫩笋放进她碗中,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摩挲她腕间凸起的骨节,语声温软:“是膳食不合心意?瞧你近来清减许多,多吃些。”


    甄芙没有推却,将那片笋慢慢吃下,才缓缓开口:“御膳房所出皆是珍馐,不过是换季之时胃口不济,与吃食无关。”


    赵域眉心微蹙,又缓缓舒展,再度握住她的手,“明日传御医过来请平安脉,开一副开胃方子,总不能这般消瘦下去。”


    “心病罢了,自然需要心药。”甄芙放下碗筷,淡淡看向他,见他神色骤然凝住,忽而莞尔,“同皇上说笑罢了,不必当真。怜月医术精湛,有她调理便足够,不必劳动御医。”


    赵域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一顿午膳,就在这般暗流涌动的僵持之中结束。


    膳后二人简单梳洗,褪去外衫,打算临窗春榻上小憩片刻。


    地龙烧的很热,案角的香炉里青烟袅袅,伴着窗外清浅的雨声,熏的人昏昏入睡。


    赵域却是没有半分睡意,他看着怀中闭眼假寐的人,只觉搂的还不够紧。


    横在甄芙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得收紧,人分明就在怀中,可他的心却空的厉害。


    抛开旧日的伪装,他此刻才真切明白,原来比起甄芙真假掺半的曲意逢迎,那张随和笑脸下的冷意,和漫不经心透出对万事皆不在意的漠然,才真正叫他慌乱。


    从前她愿意逢迎,至少代表他手中握着她有所求的东西。真心假意,他本都不计较,只求她留在自己身侧。


    可如今,两人的关系仿佛一捧细沙,无论他如何用力攥紧,只会从指缝之间不断流走。


    暗卫已经将她在福宁殿与太后的对话一字不漏回禀。


    彼时他身在议政殿,失态并不比太后好上几分。茶盏碎裂,砚台倾覆,满地狼藉。待到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面对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之中反复盘旋的,全是她那一番说辞,以及她面见太后的用意。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摆在面前的事实——他给她的,她都不要。无论是后位,还是他。


    他已然站在玉阶之上,御座近在咫尺,一步便可俯瞰四海,受万民朝拜。霸业将成,本该志得意满,可偏偏只要牵扯到她,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叫他抛却所有冷静自持,溃不成军。


    他抬手,指尖缓缓抚过她的脸颊,一路向下,停在纤细的颈侧,指尖微微一顿,终究还是挪开。


    她看似熟睡,仿佛全然没有察觉他方才那一瞬翻涌的心绪。


    又或许,她本就毫不在意。这份不在意之中,甚至藏着几分有恃无恐。


    赵域握住她的手,心中暗忖,她最懂拿捏人心,性子却偏生凉薄,向来只管挑起事端,不管收场。


    可她既已经夺走他的心,便绝没有再由着性子抽身离去的道理。


    ……


    二人起身时,外头的细雨渐渐停歇,雨丝零零星星,似落非落。


    赵域屏退所有侍从,一手撑伞,一手牵住甄芙,踏着满地黄叶行于青石小径,身影慢慢隐入高大的银杏林中。


    怜月有些忧心的看着两人的背影,无心欣赏,只扯着望雁的衣袖不满的嘀咕,“什么时候散步不好,偏偏挑个晚娘天。也不知小姐的身子受不受得住,晚些时候先叫人把姜汤熬好。”


    望雁听了怜月的话,冷清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又很快顿住,最后只微微撇了一下唇角,“左不过便是这些伎俩,强攻不成,便只能怀柔。”


    怜月闻言,一双好奇的眼睛在望雁身上来回打转,过了半晌终是敌不过心里的好奇,期期艾艾的往她身畔凑了凑,压着声音问,“望雁姐姐何出此言?可是那姓沈的又做了什么?”


    望雁望着远处的银杏林,冷冷一笑,“同他有什么干系,多少年前的旧黄历了,往后莫要再提。”


    怜月眼中染了忧色,只盼这场春寒快些过去,没得叫人心生烦闷。


    赵域一路牵着甄芙的手,缓步向林子深处走。


    清凉台的飞檐在林木之间若隐若现。甄芙开口,“那时王妃与郡主便居于此地,皇上可要过去看一看?”


    赵域浅浅一笑,握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拉着她停在一株千岁银杏树下,“改日再说。今日带你来,是要见一位故友。”


    说罢,他执起甄芙的手,轻轻贴在粗糙的树干之上。


    甄芙心中了然,说不清该叹一句机缘巧合,还是笑他认树为友,只微微抬眸,“皇上这位故友,倒是雅致。”


    赵域没有答话,携着她绕树半圈。行至背阴一侧,果真另有玄机。


    古朴树皮之上,刻着两行字,看愈合的痕迹已是有些年头。


    上方那行只有三字,笔力遒劲,倒是有些功底。


    下方那行字迹歪歪扭扭,如同稚童涂鸦,像是年少之人一时兴起所留。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