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许她万人之上,邀她共享盛世。从此她不必再看任何人的眼色,也不必再担心再有人因为一点私心随意搅乱她的人生——只除了他。


    甘愿么?甄芙于午夜梦醒之际,望着虚浮的黑夜,数次问过自己。


    每一回答案都是一样的,她不愿意。


    依附一人的情意困于深宫,终究是镜花水月,终有消散的一日。她数年经营,攒下风华斋偌大产业,从来不是为了做一只囚于金笼,供人观赏的鸟雀。


    细白的指尖,在案面轻轻叩了数下,面上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浮出蛰伏已久的锋芒,“我听闻福宁殿已经修整出来了,想是王妃不日便可迁居殿中。”


    望雁眸光一动,与知渔飞快对视一眼。


    知渔即刻接话,“奴婢这就命人备妥厚礼,待她迁入福宁殿,便遣人送去。”


    甄芙收回手,垂眸望着指尖淡淡的红痕,语声平缓,“不必,我亲自过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毕竟皇上为


    太极殿见血以后,反对甄芙为后的声音彻底销声匿迹。


    非但如此,坊间更是散播出很多同她相关的正向传言。比如,甄芙在西北做过的种种事迹,被放大,被歌颂,又被摆至人前。


    说国库空虚,边防告急之时,她为前线将士筹集粮草,一介女子,策马昼夜奔袭,日行数百里。


    说她为解决军中饷银军资,不惜放下身段下海行商。千万两的银钱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掷入军中,她不求回报,只为叫要为国拼命的将士,有军衣御寒,有饷银可奉养双亲,有趁手的兵器可抵御外敌。


    说她为战乱后流离失所的百姓放粮施粥,修屋舍,送粮种……


    恰在此时,西北送来一封万民请愿书。


    由西北军营与云州郡府牵头,云州百姓纷纷签名画押,恳请天子册封甄芙为后,誓死只尊她为天下之母。


    那封万民请愿书从太极殿中向众朝臣展示过后,被赵域带回了奉英殿。


    彼时,甄芙正拿着银剪,修剪着一株开到荼蘼的三角梅。


    脚边落了一地的枝条,那只番国进献来的长毛猫,晃着它的异色眼瞳,围着她的裙角打转。


    它像是知晓,自己并不受这殿中女主人的待见,它亦知晓自己存在的原因便是要哄她高兴。所以,它甘愿的收起一身矜傲,惟妙惟肖得习得一点奴性,它对甄芙露出柔软的肚皮,将脖颈和下巴伸到她的手边。


    可惜,这女人瞧着年岁不深,心却硬的像是磐石。


    合宫上下,无人不被它软萌模样俘获,唯独甄芙,连指尖都懒得向它伸一下。


    长毛猫在甄芙这里讨了个没趣,望见身着玄黑朝服的男主踏入殿门,便小跑上前,喵喵的一通,似在告状。


    江平弯身将它从赵域脚边抱了起来,赵域一手拿着请愿书,一手在它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怎得?又得了冷眼?”


    他收回手,神色稍敛,语气如同训诫孩童一般,“今夜的小鱼干便免了,回去好生反省。明日若是依旧这般无用,便送你回上林苑,与野兽作伴。”


    说罢,他径直向内殿走去。


    江平抱着猫退下,低声哄慰怀中小兽,心底暗自感慨: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连未来天子都做不到的事,又怎能指望一只小猫?


    甄芙已经剪完三角梅的冗枝,只留数根茁壮主枝,静待下一花期。她放下银剪,接过知渔递来的湿帕子,缓缓擦拭手上沾染的汁液。


    见赵域踱步进来,知渔携众宫人行过礼后,又遣人奉上热茶,这才退了出去。


    赵域将请愿书搁在案几,走到甄芙身前,接过她手中的帕子,细细替她揩去指缝间的青绿花汁。


    他垂着眼睑,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抚过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甄芙目光移开,落在一旁枝干光秃的三角梅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旋即又平复下去。


    这点细微的变化,被敏锐的赵域捕捉。他望着她,眼底含着浅淡笑意,“今日倒是颇有兴致。”


    甄芙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淡淡开口,“无关兴致,不过是花开败了便要及时修剪,如若不然,只会错过往后的花期。”


    赵域手上动作一顿,无端想起那日她口中的拨乱反正。片刻,他神色如常,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抬手指了指案上的万民册,“西北送来的请愿书,总算是没有辜负你往日一番付出。”


    甄芙早已听闻此事。她行至案前,指尖轻轻捻起文书,望着纸上字迹各异的签名与暗红指印,神色渐渐沉冷。


    少顷,她收回手,目光微凉看向赵域,“旁人不知,可世子心中应当清楚,我做那些事,自始至终,皆是为了我自己。”


    “那又如何。”赵域上前一步,抬手抚上她的面颊,“无论初衷,惠及万民的事终究是你做的,这便足够。”


    够么?大抵是不够的。


    ……


    赵域不日登极,只尊成王妃为圣母皇太后,册封赵迎真为大长公主。


    太后迁宫的日子定在登基大典的半月之前。那一日,落了立春后的第一场冷雨。


    残雪尚未消融,又添连绵雨水,宫道泥泞湿滑,如何看都不像是好兆头。


    甄芙裹着厚重斗篷,带着知渔、惜花,深一脚浅一脚往福宁殿行去。福宁殿坐落于宫城西北,距离奉英殿并不算近。


    “早知道路这般湿滑,奴婢便该为您调来步辇。”知渔一手撑伞,一手小心搀扶甄芙。


    行至御花园北角的太平湖畔,甄芙驻足,望着湖面浮水的野鸭,轻笑出声,“正因为路难行,才更该自己走。”


    惜花满眼疑惑,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眨了眨,“这是为何?”


    甄芙一脸高深,“大路公平,谁行都一样,与其将安危托付旁人,不如握在自己手中。就算不慎摔倒,也能记取教训,下回多加谨慎便是。”


    惜花似懂非懂,满眼钦佩望着她。甄芙压下笑意,抬手轻拍她的额头,叫她去路边捡拾几枚薄石片。


    三人便在太平湖畔玩了片刻打水漂,甄芙赢了赌约,惜花愿赌服输,背着她快步走了两百步。


    待到一行人抵达福宁殿,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天不好,您怎得还是过来了?”


    刘嬷嬷听到宫人禀报,远远的便到福宁殿外的廊下相迎。她看着甄芙洇湿的裙角,一脸的担心。


    甄芙笑着解下身上的斗篷,一边随着刘嬷嬷往殿中走,一边道,“今日太后娘娘迁宫,便是天上的下刀子,我也得过来给当面恭贺娘娘乔迁。”


    刘嬷嬷就愿意听她说话,一笑脸上就起了褶儿,花一样,“太后昨夜还同奴婢念叨,搬进这深宫之内也没个相熟之人,往后再想说话,只能遣人去奉英殿请您。原以为今日落雨,您不会前来,没料到您竟不顾风雨。”


    甄芙浅笑道,“知晓娘娘初迁新殿,心中难免空落。我没有别的能耐,能过来陪娘娘说说话,解几分烦闷,也算尽一份心意。”


    两人一路说着话,便过了大殿。


    已是太后的成王妃,身着绛紫绣金凤的太后礼服,头戴瑞凤衔珠头面,威仪万千。


    甄芙在三步之外驻足,恭恭敬敬屈膝行礼,“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面上漾起慈和笑意,“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多礼,快起身,赐座。”


    刘嬷嬷连忙搬来锦凳,又亲手沏上热茶。


    待周遭侍从退开,二人才得以从容叙话。太后目光落在甄芙一身素淡宫装之上,眉梢微蹙,“尚衣局的掌事当真是懈怠了?眼看便是册封大典,怎还给你送来这般素净衣饰?”


    甄芙捧着茶盏,语气温和,“娘娘切莫动气,是我自己喜欢便了,与尚衣局无关。”


    太后一脸的不赞同,“这又是为的哪桩?再过半月便到了无疆同你的大日子,虽说如今这后宫无人,可你既为中宫之主,便该是同天子夫妻一体,许多礼制体面更不能轻忽。”


    “娘娘教诲,我记下了。”甄芙指尖摩挲茶盏,神色谦卑,“今日前来拜见娘娘,也正是为此事。如今承蒙皇上信重,将中宫之位交付于我,按理,我当与皇上同心共济,才不辜负这份期许。只是……”


    她眼底浮起犹疑与纠结,片刻后苦笑着开口,“不瞒娘娘说,册封的日子越近,我心中越是惶惶难安,已经接连几日辗转难眠。娘娘素来体恤我,只求娘娘开恩……”


    太后静静听完,一双凤眸精光微闪,审视着甄芙,分辨她言语之间的真假。


    一人之下的皇后之位近在咫尺,她不信,世间有人会甘愿拱手推却。


    殿内陷入沉默,只听得屋外雨珠敲打屋檐的淅沥声响。


    直至半盏茶的功夫,才见太后叹息一声,重新开口,“既是无疆认定了你,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是有心无力。。他打小便是主意正,但凡认准的人和事,便要一条道到黑。况且,我这个母亲,从前在他那里本就人微言轻,更遑论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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