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域心思一动,知她的后路不止一条,脸色沉的几乎滴下水来,“去北梁?嫁给李俭么?他许你什么?”
同为鳏夫,北梁的勤王倒不如他,起码他未叫旁人诞下他的孩子。
甄芙不置可否的一笑,然后收了表情,一脸平静的望着他,“自是你给不了我的。”
她要永生不被人拿捏,她要天下女子不再为男子附属。
她要——天下共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像极了一对
世风所至,甄芙的所求,注定不会得到认同。
好在,她对这座宫城和城中的人,从未抱过什么希望,自然也就不会有失望。
那天晚间谈过一次话后,两人的关系便淡了起来,可是他们日常起居仍在一处,同吃同住便罢了,甚至夜深人静躺在榻间时,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客套,说一说白日里发生的一些小事,像极了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赵域说议政殿里哪位阁老又当着他的面摔了茶盏,太极殿里哪位朝臣又因着一点对旧主的忠心,以撞柱为胁,企图逼出仍在“病中”的皇帝出来主持大局。
他说了许多,在榻中翻了个身,借着不明朗的光看着甄芙,他在朝堂受了许多气,眸中藏着一丝委屈,企图从甄芙这里获取一丝安慰。
若是从前的甄芙,一定会对他说许多好听话,夸他运筹帷幄,骂朝臣阴险狡诈,到最后还会抱着他任他予取予求。
那时候的赵域,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现在的甄芙听他说完,只是看着朦胧的帐顶轻轻的笑了。
她不回应,赵域只能忍下心中的不适,耐心的问她白日里在殿中做了什么。
甄芙笑完,才道,“不是我不想同世子爷说,是我方才听你说完,想了许久,也未挑出一件可以说的事。”
无非就是喝茶看书,逗猫赏景,无聊的叫人昏昏欲睡。
于是,也不等赵域开口,她便拉上锦被,侧过身背对着他,道,“困了,睡吧。”
赵域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怎会不懂她心底想要什么。只是他一个人走的太远,早已习惯将一切攥于掌心,越是渴求这份陪伴,便下意识的杜绝一切可能,要牢牢的将她握在掌心。
世间至高的荣宠,满腔炽热的情意,他尽数可以给她,唯独不肯予她自由。
良久,他阖上双目,这一夜,再无言语。
奉英殿内情意渐冷,可他通往御座的脚步,一刻未曾停歇。
年关一过,凛冬残雪尚未消融,皇帝终究在一个合宜的时辰里“油尽灯枯”,于元宵之后,龙驭宾天。
噩耗传彻九霄,钟鸣九阙,举国奔丧。旧朝的气数,也随帝王的薨逝彻底落幕。
当日,诸位皇子的禅让文书,便在第一刻送至案前。年幼的皇子们并不无知,隐忍之下,皆是强权裹挟之下,无可选择的臣服。
国丧落幕,由内阁牵头联名上书,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请赵域顺承天命,登临大位。
彼时,文武百官尽数列立丹陛,三朝老臣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跪地请命。
丹陛之下,赵域一身素色朝服。他身姿端挺,面色淡然垂眸,以德薄功浅,不敢承宗庙社稷之重,为由,从容推辞。
辞的是帝位,立的是仁德之名。
又过两日,三省六部联名请愿,文武百官再请登基。声势更盛,字句皆是顺应天意,万民所盼。
这一回,他以先帝新丧,愿辅幼主稳朝纲为由,再度请辞。
此刻,人心渐稳,朝堂流言尽数压下。
待宗室,勋贵,入殿恳请他以天下苍生为重,勿负天命之际。至此,礼法周全,名声圆满。
赵域立于玉阶之上,沉默良久,终是松口。
一场天下易主的更迭,在他滴水不漏的三请三辞,于朝堂几番拉扯之下,新君的登基大典,最终定在春分。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亦是一个崭新王朝的开端。
礼部、内务府自此不敢有半分懈怠,昼夜不停的筹备大典诸事。
尚衣局往返奉英殿络绎不绝,帝后衮服规制、针线纹样、配色章纹,皆容不得半分敷衍。
于是,满堂朝臣便已知晓,住在奉英殿的那位甄氏女,便是赵域认定的中宫之主。
觊觎与嫉妒随之而来,不少人跑到甄尚书跟前搬弄是非。历经几番风波,甄行远性情磨去几分刚烈,多了几分淡然。
旁人非议他,他尚可一笑置之。但若是说到甄芙头上,操起朝板就是干,三日之内开了两个瓢,倒叫那些红眼病安分不少。
三日两架,皆在朝堂,便是乱成一锅粥,也未见赵域说一句重话。反倒是下朝后,安抚的折子同赏赐源源不断的送入甄府。
瞧这模样,甄行远这个未来的国丈怕是板上钉了钉。
红眼病退了,可有心人还在。于是明面上的非议暂歇,暗流却从未平息。弹劾的折子再度堆满议政殿案头。
有人斥责甄芙德不配位,昔年声名受损,又曾在青云观修行六载,大晋皇后纵然不必出身高门,但总不好出自道观庵堂,若传入四海,岂不贻笑大方。
更有人重提旧年她与东宫的纠葛,翻出侍疾时期流传的流言,恳请新君三思,莫要因一时情热,做出有损圣主清誉的决断。
也有另辟蹊径者,想当然的以为新主登基,必不能只立皇后,便趁机谏言,妄图将族中适龄女子送入后宫。
总之,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心思,透过那些雪花片一样的奏折,全部铺阵在赵域眼前。
彼时,他一脸平静,指尖一路划过那些斥责她的文字上,最后点在落款处,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这些消息,自然也一字不落的传到了奉英殿。
但甄芙恍若不觉,稳若泰山。她冷眼看着赵域眉间难掩的积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只作壁上观。
祸由强求而起,便当由强求之人去消解。这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后位,自然不该由她来承接风波。
“开年第一场雪落尽,春日便该来了。”知渔掀帘而入,双手不住揉搓冻得通红的手,哈出团团白气。
她走到炭盆边烘去一身寒气,才行至甄芙身侧,“今日太极殿内起了争执,奴婢听闻,当场拖出两位官员。”
说罢,知渔伸出两根通红的手指,对着甄芙比了比。
甄芙收了手上的书,往迎枕上一倚,懒洋洋的道,“众口铄金,最难消解,他急了。”
“您这般一直僵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知渔从围炉中取出两枚煨好的雪梨,慢慢削皮,“尚衣局孙姑姑几番往来,几乎踏破殿内门槛。礼部派来的教习嬷嬷,如今还在侧殿坐等回话。先前瞧着您与世子,个个沉得住气——”
知渔将削好的梨,切成片放到甄芙手边,问道,“如今他先急了,二爷传信儿叫奴婢问您,您这边是怎么个话?”
甄芙吃了两片梨,略想了想,两手一摊笑道,“我如今叫人拘在这奉英殿中,插翅难飞,我能有什么话?又该有什么话?”
此时,望雁从侧殿折了回来,听到知渔的话,抬头往梁柱上瞥了一眼,冷笑着接话,“暗卫营里的四十八号人物倾巢而出,又怎么不算他对小姐看重呢?”
甄芙目光一扫,凝在望雁身上,看着她微落的衣角,弯了弯唇,“怎么,望雁姐姐被拘的心气不顺,出去找人动手去了?”
望雁微不可见的撇了下唇,“侧殿的那两个老货不知受了谁的挑唆,教导人的瘾头冒了上来,叫嚣着要到您跟前说理。”
她冷笑一声,“既然暖凳热茶不喜欢,奴婢只能叫她们到雪地里冷静冷静。”
甄芙像是听了个乐儿,先是笑着夸她做的好。夸完还不算,又把手边的梨往她面前一推,“多谢望雁姐姐替我主持公道,快吃两片梨消消气。”
望雁便从善如流的从碟子里捏了一片,递到唇边。
等吃完以后,方道,“传给冯长尽的信,还未有回音。奴婢只怕他那里也被……”
“到了这会,怕是没用了。”甄芙捻了捻指尖,眉间的笑意半分未减。
望雁见了便道,“如今太极殿见了血,满堂朝臣吓的像是鹌鹑。奴婢只担心,再这般下去,这皇后之位您怕是只能做上去了。”
甄芙眼波转了转,脸上的笑比蜜还甜,她道,“不好么?若我做了皇后,便封你们做宫里的头号女官,往后个个横着走,再也不叫人欺负。”
“那您呢?”望雁用那双冷情的眼睛看着甄芙,一瞬问道,“奴婢们借着您的光在宫中横行,那您又如何?”
“看人脸色罢了,还能如何?”甄芙不以为然,“这些年咱们瞧的脸色还少么,也不只差这一回。”
这是玩笑话,因为她们都知晓,从前瞧人眼色能忍,那是因为她们心中有目标,有奔头。
如今该报的仇报完了,该争的长短也争到了。本该像从前遥想的那般,天南海北,肆意人生。只是未想,她的深情演的太过,慌话说得太多,皆叫人当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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