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芙的马车行至宫门处,却被拦了下来。


    “瞎你的眼,也不看拦了谁的车!”惜花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往门将面前一亮。


    谁知那人瞧完,面上倒是恭敬,抬手一揖,“使君有令,宫城近日多有动荡,除却每日当值的臣工,余下人等皆不可随意出入。”


    怜月皱了下眉,将欲分辨,便听甄芙隔着一道车帘,淡声道,“不必纠缠,原路折回。”


    知渔皱下眉心,望着甄芙问,“小姐,他这是何意?”


    “还不够明显么?”望雁冷冷一声,“深宫寂寂,总要拉个可心人之相伴。”


    知渔讶然,很快又反应过来,有些担心看向甄芙,“他怎知小姐的打算?”


    “无妨。”甄芙低头抚了抚手炉上雕刻的花纹,目光变得如夜雨寒凉,片刻,只听她同望雁吩咐一声,“给冯长尽传信——”


    她微微一顿,并未将后半句出口,望雁了然,“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马车停下后,黄为祥亲自过来相迎。


    “小贵人,世子爷怕您住不好,特地叫奴婢将空置的奉英殿收拾出来,您的一应物品皆已搬了过去,请小贵人随奴婢一道过去。”


    甄芙看了这老太监一会儿,轻轻一笑,“如此,那便劳烦公公走这一趟。”


    能将御前的人策反,亦算是他赵域的本事。


    奉英殿离太极殿并不算远,赵域常常忙到夜半,才披着星辰寒霜迈进殿中门槛。然后搂着甄芙囫囵睡上两个时辰,天未明,又匆忙离开。


    两人虽日日同榻而眠,可却也难得见面。常常她睡下后,他才回来,他离开时,她还未醒。


    大约是他不能陪伴,心下生出愧疚,各式的奇珍异宝,一箱一箱的往奉英殿送。


    常只不过她素来不易讨好,大多时候任黄为祥脸都笑僵了,甄芙也懒得打开箱笼看上一眼。


    脚不连地的忙了大半个月,赵域终于得了一刻闲暇,方能回奉英殿陪甄芙用一回晚膳。


    窗外寒风呼啸,殿内一室暖香,案头放着几盘新鲜瓜果,榻角偎着番国进贡而来的狸奴。


    两人用过晚膳,甄芙便倚回春榻,翻着看到半卷的书册。方才用膳之际,她便无话,这会赵域走到面前,也未见她眼皮动上一下。


    知渔过来,为两人奉了消食解腻的热茶,又悄无声息的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顿了片刻,便听赵域温言道,“这些时日前朝庶务繁忙,一应事务也算缕得顺的,年关将至,这两日腾出空来,我便陪你回甄府一趟如何。”


    甄芙放下手中的书,轻轻一笑,“如今不比从前,世子爷又何必这般麻烦。不过是回甄府罢了,难不成世子爷担心我认不得路?”


    赵域看她一会,方话中有意的慢声开口,“我只担心你认不出回宫的路。”


    甄芙眉心轻轻一蹙,望着跃动的灯花轻轻一笑,她眸间含着讽意,终于肯将目光落在他面上,且将两人如今分歧,摆到案面分说,“如今大局已定,余下不过时间问题,我想不透,世子爷强留我的原由。”


    赵域听罢压下心头的不适,目光凝在她脸上,耐下心的同她说道,“我以为我们之间不必明言,既然你想听,我便同你仔细说上一遍。甄如意,你且听好,我既心悦于你,便要同你做一世夫妻,无论何种境地,我身边必须是你。”


    昔日,于成王府,他未能予她正妃之位。未来,他登极称帝,后位必将捧来给她。


    谁知甄芙听完,面上却是一派平静,她淡淡的看了赵域一会儿,忽而一笑,“赵域,你大概是想错了。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你同我之间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赵域脸色沉了几许,阴晴不定的望着她,“你这是何意?”


    “你又是何意?”甄芙脸色淡极,她目光一掠,淡淡在殿中扫过一圈,满殿珍品,样样稀罕。只可惜,并非她心中所喜。


    “你又将我当成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天真贵女?只凭几箱贵重珍宝,便由着你禁在奉英殿里,当个逗乐的玩艺圈养着?”


    “我从未这般想。”赵域脸色微变,不懂她为何要将他的一片好意,曲解成这般,他疑心是她孕中多思,便压着满腔委屈解释,“那些东西皆是我从西北为你带回来的,这些时日我抽不开身陪你,担心你太过无聊,才叫沈齐带来给你赏玩。是我未说清楚,才引你多想,莫气了可好?”


    他说完,在甄芙身畔落坐,轻轻牵住她的手,将人拉入怀中,“你若不想我同你一道回甄府,明日我叫沈齐送你可好?”


    “不好。”甄芙轻轻将他推开,她把自己从那具温暖的怀抱中脱出来,脸上并未有半分留恋,她一字一句说的极为清楚,“赵域,我回甄府并非是要探望。那是我的家,我回去,不过是拨乱反正,将一切归于原位。”


    他脸上带着疑色,过了良久像是才明白过来她的话,“归于原位?”


    赵域不可置信的望着她,“甄如意,你我历经种种,称得上是两情相许,如今好容易拨云见日,你腹中又有了我的孩子,你同我说拔乱反下,一且回归原位?”


    两人对视良久,最后终是甄芙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轻道,“世子爷误会了,从未有过两情相许,一切不过是我同你说笑罢了。”


    她从榻上起身,取过银剪,剪过晃人眼的灯芯,方顶着赵域难看的脸色继续道,“自然也没有孩子,不过是我防你在西北拥兵自立,为自己加的一道筹码。毕竟,若你真不回京,我纵是将皇后拉下马,手刃了赵宸,后续局面又何如何收场?”


    片刻,只听他隐忍道,“甄如意,莫要同我说这些伤人的气话。”


    甄芙轻笑一声,似在笑他自欺欺人。


    “气话?”一瞬,窗外的风雪像是漫入她的双眸,她冷冷的望着他,“你将我拘在宫中,又切断我同外界的来往。若我没想错,如今的风华斋怕也是改姓赵了吧?”


    赵域捏了捏眉心,并未否认,“我只是想让人安心的待在我身边,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甄芙冷笑一声,“既如此,那你同赵宸又有什么分别?”


    那她这些年的委屈抗衡和百般筹谋又算什么?


    算她识人不清?还是算他赵家尽出人渣?


    赵域一脸隐忍,他循循善诱,“我能给你后位。”


    甄芙笑的狂悖,“后位?你以为我从赵宸那里拿不到么?我若真想做皇后,又何必大费周章的等到今日。若我点头,李昭意同她身后的李府,如何能争得过我?”


    她慢慢走到赵域身前,用那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眼,仔细的望着。最后摇了摇头,眼底的情意尽数退却,只余失望。


    “赵域。”她叫他的名字,然后轻声给他下了判辞,“原来,你同旁人也没分别。”


    赵域心下一缩,握住她纤细的手臂,不肯再让她退上一步。


    从她放任流言四起时,赵域便知甄芙心生离意,可又怎能甘心放她离开?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的许诺,“甄如意,我可以立孤后,宫中只有我和你,永不背弃。”


    可惜甄芙不为所动,她眼底跃动着野心勃勃的光芒,“一心人难求,却也不是不可求。赵域,恕我直言,若我想过岁月静好的日子,何必要淌进鲜血铸就的宫城?这天下有钱有权有情调的男子且多着呢,你并非是我最好的选择。”


    胳膊上传来一阵疼,他的手宛如铁钳,几乎要将她捏碎了去。


    他知道自己拿捏不了她,却固执的只拿一个点诱惑她,“你分明心悦我。”


    甄芙眉心一拢,又放了下来,她坦然的望着他,“那又如何,我对你的这点喜欢,绝敌不过余生的自由和我的心之所求。”


    她说完,抬起胳膊用力甩掉他的钳制,言辞中是好意的劝解,“世子爷想要一位能替你管好后宫的贤后,就该多听听那些忠臣的话,世家贵女不乏才情,个个都是佳选。”


    她这般贴心,叫赵域怒极反笑,“那你呢?”


    甄芙理直气壮,“我为世子爷奔波良多,钱粮军饷不遗余力,论理也是有功之臣。我甄家一门清贵,纵是父亲退了,可三位兄长个个皆是大才,若为君用,岂不如虎添翼?若您不嫌不若收我做了义妹,不拘着封个公主还是郡主,我只要一块富饶些的封地,日后绝不在京都碍您的眼。”


    赵域怒极反笑,“然后任你天南海北,脱缰野马的独自逍遥么?可要再赐你几个面首,助你打发闲暇时光?”


    甄芙倒真敢应下,“呀,世子爷果然善解人意,不过这种事不好光明正大,若不方便我自己操持便是。”


    “你倒真敢!”


    甄芙看着他额际绷起的青筋,决定还是不要跟未来的天子硬碰硬的好。


    她语气恭谨,颇带着些为国捐躯的信心,苦口婆心道,“世子爷若不愿予我土地,也不要紧。咱们跟梁国战后议和,永修国邦之好。臣女愿意代晋朝前往北梁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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