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域提剑撞开太极殿大门,入目便是这般景象。
皇帝倒在地上,七窍流血不辨生死。
而甄芙,则闲适的坐在龙座上,像是觉得无聊,一手支颐,欣赏着指尖上的月牙儿。
见她无恙,赵域拢紧的眉心松了松,悬着的心也悄然放了下来。
他扫过地上的人,看向御座之上的人儿问,“你可有受伤?”
甄芙淡淡一笑,并不作答,只问,“你是来接我么?”
赵域望着她,“你杀了他?”
甄芙敛去笑意,再问一遍,“你是来接我的么?”
赵域的眉心又重新聚起,像是不明白她为何要问这般显而易见的问题。
那日在王府灵堂偏厅,她一句话,他便不问缘由尽数应允。埋在宫中的近百位暗线,散于京都城中的五千精锐,只因他一句许诺,倾巢而动。
而他并未想太多,从始至终,心系的唯有她的安危。
却不想,相见时,她却这般问。
赵域心下一时置了气,亦有淡淡的委屈,“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甄芙屈指轻叩龙椅扶手,“那我便将这把椅子腾出来,交与世子。”
赵域不动声色,“若不是呢?”
甄芙轻轻抚了抚小腹,“那世子爷便只能做个摄政王了,不过辅佐你自己的孩儿,想必世子爷心里倒也好受些。”
“你……”
赵域一时语塞,目光反复流连在她的脸庞与小腹之间。
半晌,眼底泛起红意。他一步步踏上丹陛,将手中的剑弃在脚边,想要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却见指尖沾了血污,最后只用干净的指背,轻轻贴上她瓷白的肌肤。
末了目光才慢慢定在她柔软的小腹上,硬挺的膝盖软了下来,他单膝及地,蹲跪在她身前,往前微微一倾,一记极轻吻,轻轻落在她贴在小腹上的手背上。
甄芙低着那张好看的芙蓉面,目光轻轻的望着他,端得是又娇又媚,哪里还有一丝方才同皇帝对峙时的漠然。
她眉眼带笑,语气笃定,“赵域,你果然是来接我的。”
殿门“吱呀”一声开合,甄长卿一身斑斑血渍,提剑走入殿内。
他提剑缓步走近,越过赵域,朝甄芙伸出手,“小妹,来,二哥来接你回家。你莫听这负心人的花言巧语,方才在清凉殿中二哥慌的只能拿酒壮胆,你面前的这位倒有心思同他未来的丈人把酒言欢。小妹,二哥替你委屈,你从京都一路奔至西北,散尽钱粮,又圈在这宫城中虚与委蛇几月之久,如今尘埃落定,倒是给旁人做了嫁衣。”
不等甄芙答话,铮然一声剑鸣,赵域抬脚将地上的剑踢的飞下丹陛,钉在甄长卿脚边地砖缝隙,崩飞的碎砖牢牢嵌进蟠龙柱。
“甄珩,我忍你许久。你再敢胡言离间我们夫妻,休怪我不念情理。”
甄长卿嗤了一声,拄剑而立,“赵域,你怎知我不是忍你已久。我同自家妹妹说话,又与你何干?再言,你与我小妹又算得哪门子夫妻,当初不过是后宫算计促成,亦是我甄府的耻辱,你这位贵婿我甄家可高攀不起。倒是唐府趋之若鹜,你又何必舍近求远。”
明明是甄长卿强词夺理,赵域压下胸中怒火,握住甄芙的手,放缓声音解释,“你该知晓我的心意,唐府之事不过是皇上一意孤行,如今皇朝倾覆,更是等同废纸。”
“说得好听。”甄长卿冷冷插话,“待到坐上高位,人心便未必如此。回看赵家列祖列宗,何人不是三宫六院。就连素有情种之名的成太祖,除元后之外,尚且有四位妃嫔,两位暖床宫婢。小妹,我甄家素来奉行一夫一妻之礼,二哥不忍你留在这厮身边受委屈,跟二哥回去。”
“你敢。”赵域将想要起身的甄芙按回龙座,望向甄长卿的目光几乎要燃起怒火,“她腹中已有我的骨肉,甄珩,你这般挑拨究竟意欲何为?”
甄长卿闻言竟是一脸喜色,“小妹有孕了,是我甄府大喜,小妹放心,你回府中安心待产,待孩子出生,二哥一定亲自教导。”
“我的孩儿,岂容你插手半分。”赵域脸色彻底沉下,咬牙出声。
甄长卿正要再辩,甄芙开口打断二人,“够了。外殿残局尚待处置,玄武门接应的守城兵将亦要论功行赏,你二人倒有闲情在此处斗嘴,当真是叫人开眼。”
她不评判二人争执对错。赵域心底生出一阵惶然,紧紧握住她的手,如同立誓,“你信我,我绝不会负你。”
甄芙笑着安抚道,“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世子先去外殿善后,这些小事容后再议。”
赵域眉心轻蹙,小事?这怎会是小事?
可甄芙却不给他机会再言,从怀中掏出半块玉璧抛给甄长卿,正是入成王府那日甄长卿送给她的青玉令。
如今既是大局已定,也算完璧归赵。
甄长卿接住尚有余温的玉璧,淡淡一笑,“四婢已在侧殿等候,我送小妹过去。”
甄芙应声,提起裙摆慢慢走下丹陛,甄长卿便站在阶下相迎,待她走近,伸手牵住自家妹妹。
赵域立在御座之前,望着甄芙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底漫上一股莫名的慌乱。
“甄如意。”
他开口唤了一声,甄芙很快回首,便见微微一笑,接着便是一礼。
“旧仇得报,夙愿已偿,赵域,还要多谢你。”
赵域提步欲追,又顿了下来。他立在丹陛之上,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渐渐隐没在侧殿。
他们之间,不该这般生分的。
片刻,甄长卿折了回来,看着神色微愣的赵域,心下一阵痛快。
宫城中的布放禁卫已被赵域的五千精锐和甄长镝尽数接管。可玄武门开门迎军的那些兵将却是甄长卿的人情。
只见他掖着手道,“世子不妨在此继续出神。甄某受恩必报,这便要带伤去午门外犒赏那些舍命随我举事的英勇之士。”
赵域,……
倘若目光可以伤人,甄长卿已然死过千百回。
但,投鼠忌器,叫人无可奈何。
……
作者有话说:
双更!要了我的命!感觉到这里结局也不是不行收尾
第105章 甄芙轻笑一
皇帝久病,难得借生辰宴露了脸,也算是给动荡的前朝一点安慰。
哪知好容易松下心神,前夜还在清凉殿中把酒言欢的众臣,次日,便又收到了皇帝病重的消息。
只说这回,连龙榻都下不来了。
伴随着这条噩耗而来的,还有一道御旨——大意便是,皇帝病体缠绵,诸皇子年纪尚幼,皇帝命成王世子,代行监国一事。
这封圣旨处处透着蹊跷,朝臣闻之哗然,可看到赵域那张八风不动的脸,又渐渐安静下来。
老油子们心里门清,监国不过是第一步,待皇帝西行,只需年幼的皇子一封禅让书,一切皆是名正言顺。
而耳目聪慧的,早就得了信儿。赵域昨夜,未曾离宫。
今晨入宫朝会时,沿宫道把守的禁卫分明换了一批。太极殿内更不用说,带刀护卫个个都是生面孔。
是以,黄为祥宣完圣旨后,大殿有过一瞬的喧嚷,但看到丹陛两旁满身肃杀的千牛卫,又渐渐冷却下来。
以宰辅为首的几位阁老,个个都是人精,他们大都历经两朝,又有什么是看不清的。
皇帝初登大统时,也勤政过三载,只是到了后来,心思就渐渐偏了。
他们见证过成王府没落,又见证了成王府的崛起。也见证了赵域用冲锋陷阵换来的满身功勋,幻化作缠在帝王胸中的心魔。
于是,那些勋章也成了架在年轻将帅脖子上的刀。被猜忌,被打压,被算计,被侮辱似乎已经成了常态。可一个没有血性的人,又怎会在战场上为衰败的王府趟出一条血路?
赵域的隐忍,是蛰伏,是养精蓄锐和等待时机,是将代价降到最低后的一击即中。
皇室素来如此,权势之争,可以是兵不血刃,也可以是血雨腥风。昔年一个储君之位,便叫齐、姚、于、牧四大家沦为阶下亡魂。
今夕,阁老们对视一眼,先看看赵域沉敛的面色,再四下打量一番,除却大殿地砖被崩坏的一角,倒未见什么异常。
他们都老了,一脚迈进黄土,一脚跨出太极殿,有生之年,只盼四海升平,不求显贵,只求稳退。
内阁不说话,三省自然也不会出头。
六部里,兵部素来同赵域亲厚,自然不会说什么。至于户部,因着女儿一事,甄行远早就对皇室失望,左不过是他赵家的人,谁掌权执政,他如今亦不挂心。吏部二缺临时受命,位置还未坐稳,哪敢有旁的意见。余下三部,更是不足为惧。
强刀之下,连御史台三缄其口,满堂朝臣也不过是秀才遇到兵,甭管有理无理,都是命最重要。
赵域站在玉阶下,冷眼看尽诸臣百态。眸光一掠,穿过长殿落在外面的朗朗青空。不免分出一份心神,此刻,她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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