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同光抹了一把额间的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那……”
早先黄为祥奉圣意到访唐府,唐占良与唐同光父子在书房对坐良久,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唐占良致仕之前,能为唐家攀附上成王府这一重靠山;忧的是,攀上这层关系,便势必要与甄府结下嫌隙。
甄家一门三仕,唐家又拿什么与之抗衡。唐占良瞥了一眼窝囊的儿子,实在不愿再多看。是以此次寿宴,为避嫌他只能告病。
泰丰台一隅的插曲便无声的过去,甄长卿阴阳过人,又扔了酒盏,哼着小曲离开了吵嚷的大殿。
于此同时,甄芙也推开了太极殿的大门。
殿宇恢弘庄严,四下却死寂沉沉。
殿内不见半个宫人,丹陛之上,皇帝端坐御座。
甄芙在阶下驻足,行过一礼,微微仰头,神色带着几分关切,“黄公公何在?皇上龙体欠安,为何不留内侍在御前侍候?”
皇帝很受用这份关切,脸上漾开温和笑意,“朕无碍。只是如意儿不在,寿宴便索然无味,朕不愿多待,索性提前退了。”
他说完见甄芙眉间的忧色退却,便冲她招了招手,“离朕那般远做什么,来朕身边。”
甄芙便依言迈上玉阶,在皇帝热切的目光里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前。
皇帝自然而然握住她微凉的手,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疼惜,“手怎得这般凉?听黄为祥回禀,你方才去逛了梅园?”
“不过随意走走。”甄芙轻轻抽回手,神色恹恹。
皇帝静静打量她片刻,“为何闷闷不乐?”
“并无。”甄芙目光落向一旁香炉,炉盖上雕刻的龙头栩栩如生。她假意好奇伸手抚过,宽袖扫过镂空炉盖,一枚圆滚滚的铜扣悄无声息,埋入厚厚的香灰之中。
“可是皇后给了你气受?”皇帝眸色微冷,再度攥住她的手腕。
甄芙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视线顺着龙袍上蟠绕的龙纹缓缓上移,最终落在皇帝脸上。
皇后那句话,在心底掠过。三五年之寿——还是太长了。
于是垂下眼睫,开口否认道,“怎会,皇后素来疼妾,如何会给妾气受。不过说了些从前旧事,叫妾有些伤感罢了。”
皇帝闻言变了脸色,“贱妇,便是容不得朕同你好,这便又上赶着过来挑拨。”
他紧紧攥着甄芙的手,心头无端的生出些许紧张,“如意儿,无疆要娶下妃,你便留在朕身心陪着朕吧,从前不能给你的,如今朕都给你补上。”
甄芙不语,一双桃花样的眼睛轻轻眨着,就那样望着皇帝,眼底没有动摇也未见欣喜,像是失望久了,再无期盼。
皇帝牢牢盯住她,语气裹着一层病态的蛊惑,“朕许你皇后之位,如意儿,你不想么?”
甄芙终于笑了,只见她眼波轻轻一扬,像一池春水荡开了涟漪,“皇后之位,谁又会不向往呢?”
“如意儿。”皇帝柔声唤她,多年夙愿仿佛近在咫尺,他心跳愈发急促。又怕惊扰了她,克制片刻,才低声道,“朕明日便传旨礼部筹备,令钦天监择黄道吉日,朕要自玄武门,风风光光将你迎入中宫,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皇帝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可惜甄芙有些心不在焉,他终于发现了甄芙的异样,“如意儿,怎么了?你有任何所求,只管直言,朕必叫你如所愿。”
甄芙眼底才慢慢浮起笑意,顿了片刻才听她缓缓开口,“皇后我可以做,只是皇帝不能是你。皇上,你能叫我如愿么?”
皇帝微微一愣,他几时听过这般大逆不道的混账话。只见他眸色阴晴不定,死死的瞪着她,“你还在怨朕,你果然还是不肯原谅朕!朕同你说过,朕有朕的不得已!”
甄芙似笑非笑,眼底尽是讥诮。
过了良久,才听皇帝冷声道,“你以为,旁人坐到这个位置上,便会同朕不一样了么?如意儿,朕告诉你,高位不胜寒,谁来都一样,都一样!”
甄芙冷眼看皇帝歇斯底里,右手轻轻抚上小腹,低眉温柔的看了一眼,“那自然还是不一样的,妾怀了赵域的孩子,总不好叫皇上做父亲。血缘这东西,还是亲生的牢靠些,您说呢?”
皇帝面色赤红,眼底血色翻涌,颤抖着手便要扼向甄芙脖颈,却被她轻巧侧身避开。
只见他重重的喘着,又狠狠的咬紧槽牙,“你竟肯为他生子,你竟敢……”
甄芙往后退了退,望着空旷死寂的大殿,脸上漾出一抹愉悦的笑。
她慢条斯理的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正是皇帝之前服用的红丸。皇帝强行断药已有多日,可此药成瘾,骤然戒断便如虫蚁噬心,万般难熬。
偶尔,甄芙也佩服他的毅力。只是这成瘾的东西,又哪能轻易戒断。
那药丸被她捏在指尖,微微用了些力道,便一分为二,顷刻,药香染遍内殿。
皇帝急促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抖的更厉害了。
他渴望的看着那颗红色药丸,伸出手讨要,“给朕。”
甄芙眉梢微扬,捻起半颗,轻轻一弹。那半颗药丸飞出丈许,在地砖上弹跃数下,不知所踪。
皇帝死死盯着她掌心余下的半颗,喘息越来越重,神色渐渐癫狂,“给朕!把药给朕!”
“好啊。”甄芙忽然变得极好说话,她摊开掌心,将药递到他面前。待皇帝伸手来取,她手腕微微一斜,余下半颗药丸,直直坠落在他脚边。
甄芙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冷眼旁观。
御座之上的帝王,盯着地上那半枚药丸,像是野狗骤然见到骨头。哪里还有九王之尊的气势,狗一般匍匐在地上,将那颗药舔入唇中。
服下药丸,皇帝恍恍惚惚静坐许久,精神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
他踉跄起身,立在龙椅之前,阴鸷的目光死死锁着甄芙。
片刻,几声病态阴笑响起,他往前踏出一步,拉近二人距离。
殿外仍是一片寂静,到了这会儿皇帝似乎反应过来,“想来无疆已经做了万全的筹谋,那便让朕瞧瞧,他能在意你到何种境地吧。”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退鞘扔在脚边,他一步一步逼进甄芙。
他进一步,甄芙便往后退一步。
“皇上这是打算以我为胁,迫赵域将欲到手的大权撒手?”她说着,便发出一声讽刺的笑,嘲弄道,“您方才还说没人能躲过皇权,怎得到这会儿,又天真起来?”
皇帝紧了紧手里的匕首,阴毒又狠厉的说道,“不赌一赌如何得知,遇到你,或许赵家尽出情种,朕算一个,他未必能躲得过去。”
皇帝又那双猩红的眼眸狠狠的盯着甄芙,须臾又笑的癫狂起来,眼中不知是笑还是泪,“李昭意果然瞧人极准,在东宫时她便同朕说过,你生就一副祸水模样,性格也不似寻常女子易驯,纳入后宫可惜,倘若用在堂前,至少可牵制两府。只可惜朕早被你迷了心窍,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他的目光有一星迷茫,也带着痛苦和恨,“朕终究落入那妇人算计。她握住你,便等于攥住甄家,攥住成王府,也攥住朕。”
“如意儿,可你总不肯看朕,叫朕何其痛心。高处不胜寒,你不肯来暖朕的心,那朕便只能亲自取了你的血来暖。”
他晃着手里的匕首,再逼进一步。
刀尖距她不过一掌的距离,可甄芙眼中未有半分惧色。
“怕死便怕死,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甄芙静静的望着皇帝,望着他鼻孔中慢慢流出的污血,“要我的血,只怕你是不能如愿了。”
皇帝察觉有异,伸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果然朱红一片,“你……你对朕做了什么?”
他面上终于带了慌张的神色,冲着殿外大喊,“来人,来人!救驾,救驾!”
甄芙笑了笑,“皇上还是省些力气罢,说起来还要谢过皇后信重,我三哥才得于御前效力。而且,那药是您自己从地上捡的,同我可没有干系。”
皇帝目眦欲裂,目光狠狠的盯着甄芙,厉声呵斥道,“贱人,你在朕的药里添了毒。”
“怎会。”甄芙神色平静,“皇上多日未曾服药,我忧心龙体,命方士将连日亏欠药量凝为一丸,不过补齐落下的亏空罢了。”
“你!”暴怒之下,皇帝只吐出一字,耳畔骤然嗡鸣作响,世间声响尽数褪去。他竭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甄芙开合的唇瓣,眼前却被一片腥红彻底蒙蔽。
随着一大口黑血吐出,手上一轻,那柄匕首应声而落。
透过那层薄薄的血雾,他只能瞧见那道纤薄的身影,慢慢踱到他身前,尚有一臂之遥时,又见她停了下来。
皇帝有些失望,失望之余又见她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前轻轻一点。
他满意了,便顺着那丝若有似无的力道,向后重重的倒去。
甄芙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的冷然,她居高临下的望着慢慢滚下丹陛的皇帝,心底是一片从来未有过的宁静。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