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乘一船?”皇后眼中漫开不带温度的笑意,似在笑她天真,“真情不堪许,唯有利益恒久不变。皇上自诩对你情根深种,可这些年龙床之上,何曾少过旁人?男人之心,从来难测,吾妹怎得依旧天真。”
“娘娘误会我的意思了。”甄芙搓了搓微红的指尖,吐出一口寒气。
她眉间带笑,目光藏锋芒,“我要什么不要什么,当由我自己决断。我不要的东西,再金贵于我而言不过塘底淤泥。我想要的东西,纵是千难万险,我亦愿赌上一切去拿,去争。”
皇后静静打量她良久,似是此刻才看清她骨子里藏着的反骨,缓缓颔首,“如此,从前倒是本宫强人所难了。原来,从前予你的,从来皆非你所愿。”
甄芙眉梢轻扬,语气淡然,“娘娘久居高位,惯于俯视众生,凡事总有些后知后觉。我以为这般浅显的道理,七年前您便该明白的。”
又或许说,不是不明白,只是俯视惯了的上位者,凡事只喜欢从自己视角见人见物,他们不想明白,也觉得不必明白。
随行小宫人快步走到甄芙身侧,将熏好的手炉捧到她面前。
皇后听了甄芙的话,顿了片刻,目光在那小巧的铜炉上一掠,便又笑了,“此炉唤作紫金铜,因用料而闻名,是出自北地大家之手孤品,芙儿,你可知本宫又是从何处知晓的么?”
甄芙像捧手炉一般的捧了皇后的场,唇角一弯,摆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愿闻其详。”
皇后视线掠过她鬓边金钗,不再迂回,“因这手炉样式,是皇上一笔一笔亲手描画。”
她稍作停顿,细细审视甄芙神色,又继续道,“皇上御极之后,常年少眠。长夜漫漫,有人用读书打发时间,有人用来作画,唯独咱们皇上,偏爱描摹各式图样,大到衣饰器具小到一颗铜扣,经年累月,数不胜数。”
甄芙对这些并无兴致,她垂目看了一眼手里的铜暖炉,言辞淡淡,“不过如此。”
皇后一愣,接着便笑了起来,她为国母一举一动是为宗妇典范。少见她如时一般,笑的眼泪都流了下来。
她笑中尽是悲凉讽意,直笑到眼底泛湿,“当真可笑。他满腹私心杂念,矫揉造作演尽深情,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甄芙的耐心几乎就要耗尽,黄德禄将烧好的炭盆端了进来,冰凉的大殿总算生出一丝暖意。
“娘娘叫我过来,总归不是只为替皇上陈情吧?”
“自然不是。”
皇后看着她道,“李家倾覆,本宫之所以还好端端的活在这里,芙儿以为又是为的什么?”
甄芙滴水不漏,“李府之事皆是李明丰一手作为,同娘娘原无干系,皇上有意垂怜娘娘同大皇子原也在情理之中。”
皇后不置可否,“你不必替本宫遮掩,若非本宫七年前你不会同皇上反目,更不会入成王府,皇上恨不得剐了本宫,又如何顾念旧情?况且本宫同那凉薄之人又哪里来的旧情?”
皇后的眼底像是淬了冰,她看着甄芙一字一句的说道,“他不杀本宫,不过是怕挡了你的路。”
皇后大行,举国之丧。便是皇家,另立新后亦要等上一载。
皇帝,等不了。
两对视一瞬,终是皇后先开口,她抚了抚膝头的褶皱,依旧坐的端庄,“皇上那里本宫可以自请废后,这鸾和殿本宫为你腾出。芙儿,元成无辜,我只求你瞧在小时候的情份上,能好好待他。”
“好生相待,亦分轻重。”甄芙轻抚手炉红穗,慢声道,“衣食无忧是善待,扶摇登顶亦是善待。娘娘不说清楚,我如何知晓?”
皇后凝眸看她许久,眼底情绪层层褪去,只剩一片空茫,“皇上根基已损,寿数至多三五年。你若入主中宫,膝下岂能无依?元成占尽嫡长,又自幼与你亲厚,由你抚育教养,亦是名正言顺。”
甄芙素白的指尖轻轻点在案面,过了一瞬方轻轻一笑,“随蒙娘娘厚爱,只可惜叫娘娘白白思虑一场,我从未想过要这要鸾和殿。”
她说完也不拖泥带水,利落的从座上起身。
皇后十指骤然收紧,抚平的衣褶再度纷乱,满眼难以置信,“本宫不信!你若无心中宫之位,又对皇上无意,费尽心机扳倒本宫之后,为何仍留在御前?”
甄芙眉眼微弯,语气清淡却决绝,“我的取舍,自然是没有同娘娘解释的义务。”
将至殿门之际,身后忽然传来皇后嘶哑的喊声,“本宫也只是位母亲,为子筹谋,又错在哪里?”
甄芙扶住殿门慢慢回头,想了一息方道,“大约是娘娘想要的太多。”
人不能什么都想要,太贪心,最后往往什么留都不住。
……
“小贵人,皇上请您去太极殿。”
出了鸾和殿,黄德禄提灯跟在甄芙身侧,未行几步便听他恭敬的开口。
甄芙步履未停,只道,“这才几日,清凉台的宴便已经散了?”
“那倒没有,夜宴继续,只是皇上乏了,便先行离开。”
“既然乏了便该回顺德殿休息,又何必舍近求远的去太极殿。”
黄德禄又躬了躬身,小意道,“小贵人恕罪,奴婢不敢轻易猜度对意。”
“如此。”甄芙点点头,望着无边的雪夜漫不经心道,“皇上寿诞却因种种原由不能大办,想必今日的清凉台多是寂寥。”
黄德禄道,“虽是同往年不能比,倒也没有小贵人说的这般清静。”
他说完抬眼看了一眼甄芙又道,“世子除服,亦携礼前来恭贺。便是小贵人的两位兄长也未曾缺席。”
甄芙像是生出一丝兴致,“大哥便罢了,二哥也过来了?倒是难得。”
“岂止。”黄德禄一脸讨的同她说道,“甄侍书还献给皇上一幅梅园落雪图,皇上瞧着高兴,赏赐十分厚重。”
甄芙听罢点点头,便未再说话,不过却唇角噙着一抹笑意。
雪停了,她抬头望着朦胧的天,明月掩在云后,地上一片银白,一时竟分不清是夜未央还是朝未明。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平静的迈进太极殿中。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赵域望着她
清凉台。
皇帝离去之后,殿内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大半。
献寿的舞曲曲调一转,变得明快喧闹。案前众臣不再拘守礼法,推杯换盏,谈笑四起。
赵域面前酒盏分毫未动,只执一盏清茶,漫不经心地浅啜。
其间有宗亲,诸臣上前敬酒,借机攀附拉拢,皆被他寥寥数句冷言淡淡挡回。
是以,当甄长卿持酒盏晃步过来时,立时引来了一圈看热闹的目光。
这位甄家二公子素来不拘小节,他不请自来便罢了,便是不见外的在赵域身侧席上落座。
一杯饮尽,再续一杯,眼见世子并未出言逐客,众人方才悻悻收回目光,把目光放在舞池中那些舞姬曼妙的身姿上。
“方才芙儿进了鸾和殿。”甄长卿捏着手中的碧玉杯,看着微微晃荡的琼浆玉液,用那双同甄芙极像的眼睛睨着赵域的侧脸道,“难为世子还坐的这般稳。”
赵域托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继而冷冷的看着甄长卿反唇相讥,“想来宫中的酒比外面好些,才叫人杯不离手。”
甄长卿要笑不笑的斜他一眼,冷嗤道,“芙儿自小便在我身边长大,她如今独入虎穴,我这个做兄长的又岂会无动于衷。世子莫看我面上无事,实则不过是借杯中酒压下心底惶然。世子与芙儿相处尚不足一载,又怎懂我们二十余年兄妹情分。”
说了,也不会懂。
甄长卿很是做作的叹了口气,只觉手里的酒也不香了,捏着杯底往后一扬,只听哎呦一声,一杯酒,不偏不倚的全都泼在了唐同光头上。
今日宫宴矮席安排的妙,唐同光不过六品秘书郎,本无资格列席,不过是同甄长卿一般,皆是替父过来应景点卯。
可甄长卿的坐席按甄尚书的职务,同六部安置在一处,怎得到了唐同光这里偏就跳出六部,坐到了赵域后头。
甄长卿挑着眉梢,笑的意味深长,很是一副不嫌事大的模样,“哟,原来唐大人在这处猫着呢。殿角灯暗,恕甄某眼拙,竟失了礼数。既是误会,不若请唐大人来世子席间落坐,咱们三府把酒言欢,总归日后是一家人了。”
赵域早知他狗嘴里吐不出好话,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叩在案上,“啪”的一声轻响,本就惶然的唐同光,脸色更添几分慌乱。
须臾,便听赵域冷冷的看着甄长卿道,“甄珩,喝醉了便寻个僻静的地界醒酒,这里非你甄府后院,亦容不得你撒酒疯。”
“世子说笑了,皇上的长寿酒如何会醉人?甄某不过是见到唐大人,突然忆起世子不日将于唐府结亲,由衷的替世子高兴而已。”
甄长卿说罢将手里的空杯抛到案上,任由那碧玉杯滚过案面,然后落在一角。他在赵域欲杀人的目光里,抬手冲唐同光拱了拱手,“唐大人,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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