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将手里的灯交到身侧的小黄门手中,大摇大摆地进了顺德殿。
翠微愣愣的站在殿前,在心里把黄为祥的话又细细琢磨了一遍,不自觉的惊出一身冷汗。
甄芙进殿时,食案上的膳食已热过两遍。皇帝面上含笑,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甄芙身上掠过,又凝在发间一瞬,那抹笑便蔓延到了眼底。抬手招呼人在身侧坐下,话中带着亲昵,“怎得回来这般晚?叫朕好等。”
甄芙面上带了点无奈,“皇上,不过大半天而已,妾是王府中人,总不能同寻常宾客一般,过去上三炷香说两句劝解的话,走个过场便离开吧。”
“如意儿说的倒也是,是朕欠考虑了。”皇帝笑盈盈的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中,又道,“约莫是有你在身侧陪伴惯了,这才离开不过大半日光景,朕便觉得难熬。如意儿,你说这如何是好?”
“妾这不是回来了么。”甄芙望着皇帝,明亮的烛火印在她似水含光的眼底,带了一股欲语还休的意味。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试探着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目光里藏着一抹贪婪和即将达成所愿的兴奋。
甄芙未动,默默侧首,目光微垂落到案面上那盘清蒸鲈鱼处,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
皇帝未能开心多久,他很便发现了甄芙颈间的两处齿痕。心头的那丝兴奋和喜悦便又重新化成一个黑洞,求而不得的欲望,伴着永不休止的凉风呼啸着涌了进去。
不过一息的功夫,殿中的气氛便翻天覆地。
满殿的宫人瑟瑟发抖的伏跪于地,满案的膳食亦化成了遍地狼藉。
唯有甄芙端着手中的羹汤,拿着调羹,不紧不慢的,一口一口吹凉,又一口一口喝光。
她放下手中的碗,才不慌不忙地把目光落在发散过后,只剩下满面颓然的皇帝身上。
他倒坐在宽大的蟠龙椅内,呼哧呼哧喘的像条老狗,目光时而晦涩不明,时而阴暗渴望地死死的凝着甄芙。
甄芙从座上起身,慢慢走到皇帝跟前,蹲伏在他膝前,半仰着脸,语气里带了一点祈求同商量,“天冷了,值舍里没有地龙,妾畏寒但不喜烧炭的味道,想求皇上准妾在偏殿里歇息。”
皇帝垂目,甄芙像是不察他复杂的目光,极大胆的晃了晃他的手臂,眉梢间含着一丝点讨好,“皇上准不准?”
半晌,方听皇帝道,“朕,自然舍不得叫如意失望。”
罢了,他想。
不过两枚牙印罢了,哪里敌得过她如今人就在他面前?她身上穿着他选的宫装,头上带的是他亲自挑的首饰,连夜里歇的地方,都是他一点一点亲自布置出来的。
他想的入了神,便错过了灯影下,甄芙眼底的那一抹凉意。
成王停灵百日,出殡之时已是隆冬。
通往墓陵的长路,被兴和七年冬日的第一场落雪掩成白茫茫一片,撒出的纸钱和挑在半空的白幡像是彻底溶在了这条雪道上。
过境的北风席卷着落雪,簌簌的打在沉黑描金的棺椁上,等到了京都郊外的墓陵,棺椁上已积了厚厚一层。
女子不入陵地,甄芙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赵域亲手扶着成王棺椁,一步一步踏入黑漆漆的石门之内。
不知为何,她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惆怅。
等候的间隙,望雁不动声色地往她怀中塞了一个暖炉,自然,那颗铜扣也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了她的手中。
不知过了多久,才见送灵的人从墓中出来。
甬道尽数封死,石门缓缓落下,成王的一生也就此落幕。
隔着攒动的人头,甄芙与赵域的目光遥遥相撞。他清减许多。想也是,跪灵守丧,修缮陵寝,本就耗人心神。
送葬女眷之中不见已徐若璃的身影。成王妃立在前排,气色衰败,才不过两月光景,便仿佛苍老了数岁。
登车返程之时,成王妃从甄芙身侧走过,脚步一顿,目光便落在她脸上,她声音里铺满了疲惫,“若你真懂大礼,便该知晓,无疆身侧不会只有你一人。”
甄芙缓缓抬眸,唇角微弯,“从前娘娘可不是这般说法。”
风雪落在成王妃肩头,她神色沉沉。
成王出事之后,成王妃借头风旧疾,将徐若璃自庄子接回府中,几乎寸步不离的带在身侧。意在做实甄芙不得赵域喜爱的流言,再向外营造他心系徐氏的假象。
可假象瞒得住旁人,却唬不住正主。甄芙回府上香的那一日,目光不过淡淡从徐若璃上一瞥,就叫赵域入了心。
当夜,他便要将徐若璃遣送出府。任凭成王妃如何哭求苦劝,亦不改其意。更甚,在失了耐心之后,以其父徐寄之命为胁,迫成王妃亲自将人送走。
此举,等于撕开了成王妃与徐寄之间掩藏多年的隐秘。
成王妃惊骇之下,头风旧疾再度发作。夜里回到宁芜院,她伏在刘嬷嬷怀中泣不成声,“绣娘,他知晓了,恐怕早就知晓。这么多年冷眼旁观,如今只因我惹了他心头之人不快,便半分不顾母子情分……”
“绣娘,我瞧得出,他真想要徐寄的性命。我护不住徐家,往后,我这个母亲又该如何在他面前自住。”
刘嬷嬷轻轻揽住她,一声长叹,欲言又止。
赵域也是她看着长大,成王荒唐,王妃糊涂,大错早已铸就。
摊上这样一双父母,谁又曾想过,这些年岁世子身处其中,又是如何自处自洽?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演尽深情,
成王出殡不过半月,便到了皇帝生辰。
天子寿诞,向来盛大隆重,只是今年却是例外。一则圣躬违和,病体缠身。二则成王新殓,丧期未远,朝野之上总要有所顾忌。
是以,只在泰丰台摆了小宴,除皇室宗亲,三省六阁,便只请了一些上得台面的天子近臣。
皇后仍旧称病不出,贤妃一改旧日高调,带着三公主坐在阶下的空席,很是安分守礼。
高台上便只余皇帝一人,好在他还要些脸面,知晓这般场合甄芙不便露面。
殿中偶有丝竹声传来,甄芙难得清闲,摒退左右,独自一人,慢慢在雪夜的宫城中穿行。
“小贵人。”珑珍冒雪走到甄芙面前,将手中的纸伞罩到她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关切,“天寒雪大,您出来怎得没拿一把伞?”
甄芙的目光从她身上慢慢扫过,中宫失势,连皇后殿中的宫人都不比从前。
从前以珑珍为首的几个掌事宫女,吃穿用度不比位份低的嫔妃差多少。
可如今,甄芙将目光从珑珍生了冻疮的手背上移开,“我闻娘娘身体多有不适,姑姑怎得生出清闲出来赏雪?”
珑珍摇摇头,咬了一下嘴唇,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她不顾积雪寒凉,噗通一声跪在甄芙面前,“奴婢斗胆请小贵人去鸾和殿一趟。”
甄芙抬手拨了一下腊梅上的雪粒,轻轻摘下一朵放在指尖把玩。她肤白若雪,偏偏唇带艳色,微垂的眼睫下藏着迫人的流光。
片刻,只听她慢声道,“我如今同皇后算是撕破了脸,姑姑又何必强人所难。我去了皇后也不会好上一分,说不得还要添上三分堵,又是何必。”
“小贵人,求您。”珑珍又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下,前额太过用力,破开积雪沾上几许湿冷的泥浆。
在远处守着的黄德禄见势连忙带人赶了过来,他欲差人将珑珍拉走,却被甄芙抬手止住。
“罢了,左右闲来无事,随姑姑走一趟也无妨。”
“多谢小贵人。”珑珍不顾裙衫湿尽,又磕了两个头才从地上起身。
李府出事后,鸾和殿的宫人被裁撤的大半,宫中景致仍同旧时一般,只不过同旧时比,又处处透着不可见的衰败和腐朽。
殿内未见宫人,皇后入定一般独自坐在殿中,身上只着素色深衣,高髻未挽,发间也未有半分装饰。
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亦喜欢踩低捧高,眼见皇后失了势,从前灯火通明的大殿,只余几盏零星的灯火,炭盆未见火星,殿中一派清寒。
甄芙抬手将黄德禄招到向前,“叫内务府送几筐银炭过来。”
黄德禄躬身应声,忙出去吩咐人一路小跑着去办。
皇后见了终于生出些许反应,她慢慢抬起头,旧日的慈悲和悲悯像是又重新回来,“芙儿,真是难得,未想到有朝一日,本宫竟能借一回你的光。”
“素来便是如此,娘娘难道未听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么?”
皇后轻轻摇头,眼底含着几分惋惜,“兜兜转转,你终究还是住进了御前偏殿,与当年东宫光景,又有何异?若是七年前你能少些执拗,如今你同本宫身处一岸,同乘一船,也好过你这些年独自辛苦。”
甄芙缓步上前微微一礼,她径自在身侧的檀椅上落座,淡淡一笑,“多谢娘娘厚受,只可惜我天生便独,只喜独处一岸,独乘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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