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芙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敛尽,直直的望着他审视一般,片刻才道,“若我要将天捅个窟窿呢?”


    只见他纵容的一笑,“那也无妨,我总会在你身旁撑着。”


    甄芙闻言终于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她弯身搂住他的脖颈,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待王府事了,我要你从玄武门入,过金水桥,去太极殿中光明正大的迎我。”


    她如今在外人眼中,是被困在宫城的鸟雀,只等皇帝欢心时,才能差人提着鸟笼送她出宫溜达一圈。


    或许皇帝高兴之余还会许她无上尊荣,但金笼再华贵,她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心。


    沉默片刻,只听他语轻,却郑重地开口,“应你。”


    宫城中有宵禁,甄芙不能在府中耽搁太久。


    她同赵域说过一会儿话,又静静的抱了一会儿,便听门外传来江平的声音。


    “世子爷,宫里来了人……”


    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熙攘声,接着便听黄为祥的声响起,“皇上圣躬违和,特谴了奴婢带两位皇子代他同王爷上一柱香。”


    话虽明面上说的好听,可堂上跪着的那些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又低头戚戚的哭了起来。


    成王的灵堂摆了一个月,大皇子和二皇子早不来晚不来,偏跟甄芙前后脚的到了成王府,而且还是黄为祥这个御前的头一号人物陪着一道来的,怎会叫人不多想?


    他伺候着元成跟元义敬香的功夫,便见赵域同甄芙从偏厅出来,黄为祥瞧了一眼,见甄芙双眼微红,只在心下叹了口气。


    “奴婢见过世子爷,见过小贵人。”此刻元成同元义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方走到赵域跟前躬身一礼,“世子叔节哀,姑姑节哀。”


    赵域同二人回了一礼,便叫江平将人带到外间喝茶。


    尔后又引着黄为祥移步到一旁说话,“有劳黄公公走这一趟。”


    黄为祥道,“世子爷言重了,王爷去了,皇上心中难受,奈何圣躬违和不能亲临,因此特地叫奴婢跑这一趟,只说府中但有吩咐,叫世子爷只管开口。”


    “多谢皇上好意。”赵域目光沉沉,脸上带着哀情,只道,“皇上圣体不康,我既从西北回来理当进宫问候,只顾忌热孝在身,怕犯了忌讳。亦劳烦黄公公回宫中,代本世子向皇上转答问候之意。”


    黄为祥道了一句不敢,又连声应下。


    过了一息又看着甄芙道,“御前不能缺人,奴婢怕是不能久留,小贵人可要同奴婢一道回宫?”


    不待甄芙回答,便见赵域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淡声同黄为祥道,“不必劳烦公公,晚些时候本世子自会差人送她。”


    黄为祥犹豫一瞬,脸上带着些许为难,“这……”


    赵域笑了笑,通身带着威压,慢声道,“怎得,难不成黄公公此行是为催她回宫?”


    黄为祥忙赔了一个笑脸,“怎会,奴婢原想着府中事忙,顺道接应小贵人一程,既然世子另有安排,奴婢便放心了。”


    待黄为祥带着元成和元义回去,一直未开口的甄芙看着赵域道,“他不过奉命行事罢了,你又何必同他计较,再言,多留这一会儿又能如何?”


    “不如何。”赵域牵着她的手腕道,“我不便出府,晚些时候让管事套了府中的马车,叫你身前的两个婢子送你。”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世子爷莫要


    暮色四合,落日退尽,只余满院白幡随着北风轻轻摇曳。


    甄芙行至二门处,将手轻轻从赵域掌心抽出,“就送到这里吧,再往外,叫人瞧见又生风波。”


    “几时你也顾忌起这些?”赵域替她正了正发间素色的绢花,抬眉问她。


    “宫里规矩多,待得久了耳濡目染之下,总归会有些变化。”甄芙最知晓怎样叫他不畅快,果然赵域听过这话,眉宇间的颜色便冷了下来。


    可她也知晓怎样哄他高兴,衣袖下的手悄悄勾住他的手指晃了晃,凑过去悄悄话似的说了两句,“哄你的,孝字沾边,大过天理,不过是怕叫人看了坏你名声,世子爷莫要同我置气呀。”


    赵域叫她三两句话将情绪挑的上下不能,他掩住心里的快意,板起脸来叮嘱她,“你想做什么我皆不会拦你,但是甄如意,你要给我一个事先的知情权,否则,我饶不了你。”


    他眉眼里藏着凶狠,言下之意,不许她轻举妄动,亦不许她先斩后奏。


    甄芙半分不怕,望着他笑了笑,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在赵域蹙起眉心之前,屈膝一礼,轻飘飘的道,“我走了,世子爷保重。”


    赵域没有听到他想听的话,一张脸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的眸光暗的堪比天色,便这么看着那道素衣纤影,沿着曲径通幽的小道,越过挂满枝头的白幡,渐行渐远的走到成王府的大门处,裙角微扬轻巧的迈过门槛,然后掩没在门外。


    王府的马车已然备好,正是赵域专属的那驾。四婢立于马车前,殷切的等着甄芙出来。


    待行至面前,四人齐齐行礼,“小夫人。”


    甄芙抬手将几人扶住,看着几人眼底的雾气,忙声道,“我才在王爷灵前哭过,这会儿眼睛还疼,你们几个可莫要招我,免得一会儿回宫去御前侍候,胖头肿眼的不像样子。”


    四婢知她刻意这般说,不过是想将大家的伤情掩住,可是她们自从来到甄芙身边,很多年都是形影不离,从来未分别过这般久。


    知渔先咽下眼泪,上前扶住她,“小夫人说的是,奴婢这就扶您登车。”


    纵是翠微不愿,但在成王府的门前,她亦只能眼睁睁看着甄芙登上成王府的车驾。


    从成王府到宫门,两刻钟的路程。惜花怜月在前面驾车,知渔望雁在车内陪甄芙一道,有些话,这两刻钟的时间,便也够说了。


    马车行至宫门前,怜月进车内为甄芙请了平安脉。


    “如何?”不待甄芙开口,便见知渔略显焦急的催促。


    “知渔姐姐放心吧,小夫人好的紧。”


    临下车前,甄芙从袖子取出一枚滚圆的铜扣放到怜月手里,“王爷出殡之日,我大约还能出来一回。”


    怜月小心的握住那颗扣子,郑重的点下了头,“小姐放心,怜月不会叫您失望。”


    “我知晓。”甄芙望向二人的目光深而远,可她的语气又藏着一丝轻快,“好姑娘们,再忍一忍,你们瞧,天就要亮了。”


    她说罢便掀帘下车,放开惜花扶住她的手时,又摸了摸小婢子圆圆的脸。


    惜花一双杏眼包着眼泪,嘴一咧,“小姐,小花想你。”


    ……


    “小贵人见谅,今日之事,奴婢会一五一十的禀给皇上。”


    待甄芙上了宫中的马车,翠微看了她一会,冷着脸说道。


    甄芙看了这一板一眼的掌事姑姑,轻轻一笑,并不怎么在意,“那便麻烦姑姑了。”


    翠微叫她噎了一顿,张了张嘴欲说什么,但被黄德禄拉了拉衣角,到最后却又咽了回去。


    行到顺德殿前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殿中一片灯火通明,黄为祥提着灯带前两个宫人迎在阶前。


    “小贵人,皇上在殿中等您用晚膳。”


    甄芙应了一声,只道,“我将从灵堂回来,未免冲撞了皇上,少不得要换件衣裳梳洗一番,劳烦公公转答一二,叫皇上不必等我,先用便是。”


    黄为祥自成王府回来后,皇帝见他孤身进了内殿,什么也未问,只命他提灯到殿外迎人。


    他近花甲之年,生生在外头吹了两个多时辰的冷风。


    这会几乎要冻透了,哪里还敢去殿前传话触霉头,那不是找死么?


    “小贵人您先去偏殿梳洗,奴婢这就差人去值舍为您取衣,您看成么?”


    当日从鸾和殿搬到顺德殿时,皇帝便有意叫她住在偏殿,里面一应布置,皆按她旧时喜好,衣物首饰更是堆满衣箱妆台,又哪里需要去别处取来。


    黄为祥是千年的狐狸,他日日拴着脑袋如履薄冰,逮住一点向上卖好的机会,便不会错过。


    甄芙望着面前被冻的一脸青白的老太监,看着他脸的讨好,看着他眼底的忐忑和惶然,良久施舍一般,“如此,那便依公公所言。”


    黄为祥听她应下,心中一喜,忙叫黄德禄带人去偏殿准备。他叫住随行的翠微,吩咐几个小宫女过去妥帖侍候。


    等人离开后,翠微才犹豫的问黄为祥,“公公可是有话要同奴婢说?”


    黄为祥虽披着一身寒意,可这会儿心又活泛过来,他提着灯淡淡的瞟了翠微一眼,方不紧不慢的开口,“召你进宫是皇上对你信重,他将那位交到你手上,是叫你护着敬着好生侍候着,可不是叫你自作主张的调教人。再言你这个掌事姑姑掌的是底下宫人的事,我在宫中几十载,可没听过哪个宫人敢掌主子的理。”


    翠闻言微脸色一变,不待她开口,又听黄为祥叹道,“你我同在皇上面前侍候,说句不中听的话,若不能为其分忧便做好份内之事,可事还未做,便要急着过来添堵,这份信重怕是也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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