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平瞥见赵域眼色,立刻带人上前,不动声色将黄德禄和翠微请出灵堂,未免再起事端,便将人带到侧厢房里喝茶。


    赵迎低声吩咐婢子两句,叫去偏厅了柏叶水和姜汤过来。


    尔后,走到甄芙面前招呼,“芙儿,你总算回来了。”


    “姐姐。”甄芙抬手替赵迎真将发间沾上的碎麻摘下来,低声道,“我去同王妃见个礼,再过来同姐姐说话。”


    说罢,目光落到被穿堂风吹动的行帷处,成王妃携一众姬妾跪在后面。行帷飘摇,摆动的间隙渐大,她的目光,便也慢慢移到跪在成王妃身旁的那道清影上。


    可帷幔后的寒意也是真的,她漫不经心的掠过一眼,女眷间的缄默,王妃眼底的沉郁,尽数收眼底。


    赵域掌心微收,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在她耳畔落下一句低语,“我先陪你见过母亲,徐氏的事,容后再议。”


    赵迎真听了,抬抬眉,目光在赵域脸上一掠,又跪回女眷堆里。


    成王妃见甄芙过来,便强打着精神叫徐若璃扶她起身。


    “妾,见过王妃,见过诸位侧妃、姨娘。”


    待甄芙同成王房里的众女眷见过礼后,成王妃拉住她的手,拍了拍,“好孩子,难为你能回来送一送王爷,也算他没白疼你。”


    这话,说的便有些外道。


    甄芙眸光轻轻一掠,淡声道,“王妃言重。世子不在京中,妾留在御前侍疾,便是替世子替王府尽忠君本分。如今王爷薨逝,我为王府中人,回来祭拜,乃是为人晚辈该尽的孝道。”


    成王妃面色微讪,拿帕子在眼底抹了抹,便又招呼徐若璃近前,“你说的是,无疆不在,你又在御前侍疾,王爷出了事,我一介妇道人家当真是慌了手脚,好在有若璃陪在身边,也算有两分安慰。”


    该同徐若璃说的话,那日她离府去别庄时已经说尽,如今再无一字可言。


    是以,甄芙只同成王妃道,“想必娘娘诸多辛苦。我听何管事说,近日娘娘头风犯过两回,是该寻个得力的医者好生调整才是。”


    成王妃眉尖一跳。


    可甄芙说罢只抬眸看向赵域,声音不急不徐,“另外,我也要同世子爷求一份恩典,我数月不在府内,府中内务多由秦姨娘代为打理。府外应酬人情,有郡主与郑大人操持,郡主那边轮不到我置喙。可秦姨娘劳苦功高,世子爷当论功行赏,只盼世子莫要赏错了人。”


    赵域微微抬眉,投来一道意味不明的眼神,“既然要赏,那便等你回府后亲自赏,阿姐的人情也该你同我一道谢,想躲懒怕是不成。”


    说罢同脸色不好的成王妃一礼,牵着人去了偏厅。


    ……


    作者有话说:


    赵域:牵手


    第101章 甄芙笑了笑


    秋凉如水,不过一夜北风,便有了冬日的萧索和寒意。


    赵域牵着甄芙走到黄铜盆架前,将她微凉的手放在温热的柏叶水里浸了一会,方取了干净的巾子一点点将那上面的水珠抹净。


    待净过手,两人才在窗边的小榻上落坐,赵域握了握她终于热了的手,又取了姜汤给她。


    见甄芙皱眉,眼底漫开一点笑,“姜汤罢了,若有旁人在,还以为我端给你的是毒药。”


    说罢两人沉默一会,大抵都想到了成王的死因。


    赵域没问,甄芙便也没提,接过那碗姜汤屏息喝了下去。


    赵域盯着那秀致的鼻尖上冒出的细小汗珠,眼底漫起一层沉沉的雾霭,他想问当日离开西北时,她给他留的那一句话,是否是他猜测之意。


    也想问,为何要困在宫城不肯出来,又为任流言散布整个京都。


    可是许多话,落到嘴边,最后只能重新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盈盈的眼睛说了一句,“近日北风不断,怎得穿这般少。”


    甄芙笑了笑,似在笑他没话找话,过了一瞬才见她轻轻眨了眨眼睫,道,“这才几月未归,素衣单薄尚叫人挑理,我若穿的雍容华贵岂不叫人打出门去。”


    赵域听罢手上一用力,将她拉到膝头紧紧抱着,温热的唇碰了碰她的,然后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问,“委屈了?”


    甄芙往后退了退,轻轻摇头,“叫我委屈的人这世间也没有几个,再言方才世子爷不是替妾出了口恶气么。”


    她抬手摸了摸他有些疲惫的眼睛,却被他重新握在掌心,弯了弯唇,像是第一回 安慰人一般,“我不委屈,也请世子爷节哀。”


    赵域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凝视一瞬,最后落在掌间的那只纤手上,他一边捏着她的手指把玩,将脸抵在她的颈窝,低声道,“从我记事起,父亲便同母亲断了情分,他院中的人越来越多,行事也越发无度,最后连母亲的跟前人也曾不放过。”


    像是忆起旧事,赵域闭了闭眼,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那时我在军中将将拼出一点战绩,他便大肆张扬的去花楼中请人喝酒狎妓,尔后叫有心人做了局,一夜花酒一夜风流,十三岁的雏妓便有了身子,若非母亲事先洞明,险些叫人带着闹到府里。”


    厌恶退却,便只余下失望,到后来连失望都不会再有。


    “他年轻时也曾有些心气,只是后来因为一点挫折便一蹶不振,这诺大的王府原是指望不上他。我为保住王府十三岁入军中拼杀,阿姐为了护住王府甘愿下嫁,母亲不忍我们姐弟二人的辛劳因他而付诸东流,是以便叫他病了。”


    甄芙回握住他的手,拿脸颊贴了贴他的额头,“王爷灵堂便摆在外间,世子爷同我说这话,为的又是什么,是叫我心疼,还是叫我莫要觉得愧疚。”


    她总是这般聪明,赵域叹了口气,在她颈间闷声道,“是有意叫你心疼,也想叫你莫要因为愧疚便同我生分。”


    聪明的人又岂止她一个,甄芙未语,过了片刻才低低的开口,“李府的事我还未谢过你,你叫沈齐递来的信我也看了,世子爷关心则乱,迎真姐姐同郑大人十载的感情,哪里需要我去劝。”


    说到信函,赵域从她颈窝处直起身来,眼底带着些许质问的意思,“我同你说的又岂是这一桩,为何不于我回信。”


    甄芙抬指抚平他眉心的褶痕,“我日日侍奉于顺德殿,因着那人的干系,几欲成为众矢之的,不给世子爷回信,不过是避免给您惹上事端。况且,您如今已经回来了,有什么话何不当面说过。”


    话将说完,便觉得颈间一痛,她抚着那处牙印只觉风水轮流转,从前在床帏间皆是她爱动口,如今不过少回了几封信罢了,倒是惹得对方幼稚起来。


    只见她稍稍一顿,眸光微动,眉心便轻轻蹙了起来,“瞧这印子怕是一时半会儿消解不下,妾晚些时候还要回宫,若叫人瞧见,世子爷的名声也跟着坏了一层。”


    “你是成王府的人,又非寻常过来吊唁的宾客,上过香便走,难为他想得出来。”赵域眸底闪过复杂的情绪,磨着牙说完。又抬手抚上她的细颈,犹嫌不够一般,凑上去在那齿痕旁边再添一笔。


    甄芙推他不动,气的在他肩上捶了两下,恨声道,“王爷如今停灵堂前,你一身热孝,闹出这般行径,又岂是名声问题,叫人参到御史台够你喝上一壶。”


    “参到御史台才好。”赵域又将人圈回怀中,睨着她道,“届时便劳烦你去御史中丞面前说两句,瞧在你这个妹妹的面子上,小甄大人总会替我周全。”


    说完又盯着她的眼睛瞧了一瞬,目光也渐渐暗了下来,又听他幽幽地开口,“我恐怕你不是怕旁人瞧见,那是怕那一个人瞧见。”


    莫名其妙的酸气终于冒了出来,难为他忍着了这些时候。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甄芙淡淡一笑,不甚在意的说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君有疾,宫中有召,我等焉能不入行宫侍奉?好在如今只需我一人,倒也好过你赵家一族的宗妇尽数拘在宫里。”


    赵域咬着后槽牙道,“你倒是好心。”


    甄芙笑了笑,“顺道罢了。”


    赵域便缓和下来,眸光荡在她的脸上,“我记着你的情谊,也知晓你为母亲同阿姐做了不少。”


    “我同世子爷如今也算一条船上的人,方才还叫我不许生分,怎得才过一会儿,您自己便客气起来?”


    赵域摇摇头,望着她轻轻道,“无它,只是觉得甄如意儿这段时日在宫中周旋,想是十分辛苦,心疼罢了。”


    这些话,从前都是甄芙信口捻来的说辞,可她说的每一句哄人的好话,其背后都带了目的。


    是以,听赵域说完,甄芙心中的警铃也震了起来,她慢慢从赵域怀中坐直了身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拉远一些,连神色都避开了几分,“不过两三个月未见,世子爷当真肉麻不少,莫不是风月话本子没少看?”


    赵域好笑的看她一眼,抬手捏着她的下巴将脸转了回来,四目相对,便见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道,“未看,云州战事忙乱,哪有那些闲暇。不过是想同你说,现在我回来了,凡事不必你自己抗。甄如意,不管你想要什么,我拼尽全力也会叫你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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