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要的,绝不止这一席之地。


    心下思定,入夜,送走最后一拨前来吊唁的宾客,赵域走入书房,做的头一桩事,便是向宫中陈情,要接甄芙出宫,为成王守灵。


    ……


    作者有话说:


    赵域:终于!


    第100章 赵域掌心微


    顺德殿外。


    甄芙从值舍过来,还未走到殿门前,便见黄德禄着急忙慌的迎了过来。


    他见了甄芙匆匆一礼,抹了一把额边的汗水,急道,“小贵人,您可算来了。”


    “这是怎么个话?”甄芙看着他脑门上的汗笑道,“如今已经是深秋,德禄公公热成这般,倒像是在过夏。”


    “哎哟,我的小贵人可不兴再打趣奴婢了。”黄德禄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子道,“外殿养的那只金刚鸟昨儿夜半离奇的死了,皇上晨起得了信发了一通火,将在外殿值守的几个宫人全部发落了。另外干爷还叫我同小贵人说一声——”


    “世子昨夜上奏陈情,要小贵人回府给成王跪灵,皇上虽未言语,却砸了几个盏子,一会儿小贵人进去,可要小心行事才好。”


    相较于黄德禄的一脸忧心,甄芙面上倒是一派坦然,她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扔给黄德禄,“多谢德禄公公提点,这包金瓜子公公拿去花吧。”


    黄德禄捏着那荷包随着甄往殿中走,他一脸的难色,“哎~小贵人,奴婢原不是为着这些,小贵人平日里对咱们很是照拂,奴婢同干爷都记小贵人的好。”


    “我知晓。”甄芙道,“德禄公公的好意我记下了,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你拿着便是,若回头你干爷说你,你只管叫他来找我。”


    到了门前,黄德禄殷勤的替甄芙将殿门推开,他将那荷包塞到袖中,一脸感念,“那奴婢便多谢小贵人赏。”


    说话间便到了内殿,甄芙拨开珠帘走了进去,往地上一扫,果真是一片狼藉。


    皇帝坐在榻上,面色晦暗,见她进来一双暗沉的眼睛便缠了上来。


    甄芙压住心下的不适,弯着唇走到他面前,一礼,“妾,见过皇上。”


    “吉祥死了。”皇帝抬手叫她起身,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甄芙一愣,方明白那只金刚鸟的名字叫吉祥,她眉心一蹙,摆出个难过的表情,“是,妾在外殿听宫人说了,好好的怎么死了,可叫人查验过了么?”


    皇帝黯然,“方才太医来过,看了一圈也没瞧出门道,只说有可能用食过量,撑破了胃。”


    “呀,那是口中流了血?”甄芙拿帕子掩在嘴边,眼中带了一丝惊诧,缓言道,“民间有谚,宁做撑死鬼不做饿死鬼,如此看来倒也不算亏待它。”


    甄芙亲手捧了一盏茶,送到皇帝手边,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守在一旁臊眉耷眼的黄为祥。


    黄为祥很快便叫来两个宫人,将地上的碎瓷收拾妥当。


    又听甄芙同皇上道,“妾知晓皇上是念旧,舍不得那金刚鸟。可您身体将将大好,最忌讳心绪起落。不若先叫人将那金刚鸟好生敛了,等过两日,妾陪您去上林苑再挑一只回来。”


    “如意儿,你当是真是薄情。”皇帝看了她半晌,摇着头笑了起来,“那金刚鸟原是朕挑来送给你的,可惜你同朕生了嫌隙,再不肯进宫。朕舍不得便留在身边养着,它朕身边七个年头,又岂是随便一只鸟便可取代的?”


    “那是妾说错了话,还请皇上恕罪。”甄芙告过一句罪,便候在一旁不再开口。


    皇帝见她恼了,沉默片刻起身取了案上的折子,负着手,慢慢踱到她面前。


    “昨日无疆入京,漏夜便上书陈情,他欲将你迎回王府为成王守灵,如意儿,你怎么想?”


    皇帝捏着手中的奏折,不紧不慢的在她面前渡步,只是无论走到哪里,目光总若有似无的盯在她脸上,似要通过细微的表情,推出她内心所想。


    可甄芙到底是叫他失望了,那张芙蓉面上从听到这个消息,便是恰到好处的悲切,长睫毛轻轻一闪,眼底便洇了泪。


    “妾是成王府的人,依着礼是该回去。只是为皇上侍疾,亦是头等大事。”她说罢犹豫一瞬,只看着皇帝道,“回与不回,还请皇上定夺。”


    皇帝听后不咸不淡的笑了两声,他将那折子掖给甄芙,睨着她道,“朕原是不想叫你回去受罪的,只是无疆越过门下省,直接将这道折递到了礼部,朕若不依礼行事,怕是要惹人诟病,难办。”


    他说着便又重新坐回榻上,拿指腹轻轻敲击了几下案面,半晌只道,“罢了,你便回去给成王上柱香,也好堵上那些人的嘴,叫黄德禄和翠微陪你一道,日落之前记得回来才是。”


    甄芙握着手中的折子,抬眸同皇帝对视一瞬,皇帝温和的笑了笑,眼角有几道带着弧度的褶纹,透出几分儒雅和文气。


    甄芙便屈膝道了一礼,“妾,领旨。”


    一辆低调而华贵的马车从宫中出来,两刻钟后,停在了成王府门前。


    甄芙由翠微扶着从车上下来,她着一身素色宫装,褪去钗环,发间只簪了一朵素绢花。


    她生了一张娇媚的脸,着彩衣便艳如桃李,着素衣,便清如芙蕖。


    因着各府时常过来吊唁,何管事一直守在门前,他见甄芙迈上台阶,连忙起身从门房里迎了过来。


    “小夫人,你回来了。”


    听到这个称呼,翠微蹙眉看了何管事一眼,甄芙应了一声,问道,“灵堂可是设在正厅,劳烦何管事引我过去。”


    “正是。请小夫人随我来。”何管事像是没瞧见翠微的表情,只管引了甄芙往里走。


    行至门内,不忘先打发下人去里面通禀一声。


    赶到灵堂外时,赵域已经在灵前等候,见甄芙进来,目光轻轻从她身扫过,见她无虞,方沉着声道,“过来同父亲上柱香。”


    他亲自燃香三炷,递到甄芙手中。


    甄芙握着那三炷香缓步上前,走到灵前一瞬,无声掀起满堂惊疑。


    灵堂内原本低哑的哭声,悄然一滞。人人心中清楚,引魂敬香,非正室嫡配不可染指。


    她甄芙纵是出身名门,却在王府只占贵妾之名,再是在世子心中再不同,于礼制上,终究不配在成王灵前敬香。


    翠微面色骤紧,不顾黄德禄暗中拉扯,上前半步,“小贵人万万不可。”


    她在宫做贯了掌事姑姑,声音端的是清亮透彻,“引魂香承血脉,正名位,是嫡妻长媳之礼。凭您如今身份,怕是于礼制不合,若执意为之,岂不落人口实?”


    这话极重。翠微不止是劝诫,更是当众点破甄芙在王府中尴尬的身份,提醒她是如何上不得台面。


    这番话一出,两侧跪灵的亲眷,呼吸尽数放轻,目光齐刷刷落在甄芙身上,似在等着看她笑话。


    帷幔之后,只有秦扶光暗暗替甄芙忧心。


    而成王妃却神色冷淡,分明默认了翠微的话。而她身旁跪着的人,垂眸敛目,安静得近乎安分。


    甄芙指尖微顿,三炷清香烟气袅袅,熏得她长睫轻颤。


    可她面上并无半分窘迫,只是抬眼淡淡看向翠微,语声轻而缓,却也字字珠玑,“我既为世子爷院中人,也时刻自持尽孝的本分,如今王爷丧期,我因宫中侍疾迟来多日,心有愧憾,焚香三炷,是为尽孝。”


    说到此处,她眼波微微一转,睨出一个倨傲的神色,“姑姑,礼由心生,并非位定。我诚心祭拜,又何来僭越一说?”


    一番落地,端得是不卑不亢。


    翠微还要再辩,话音未起,便被一道沉冷男声骤然止住。


    便见赵域一步上前,轻轻握住甄芙执香的手。


    他立在她身侧,孝带束发,一身丧服。眸光锋利如刀,冷漠的扫过翠微,“我成王府的规矩,几时轮得到你来定?”


    他声音不高,却震得满堂寂静,“灵前敬香,敬的是孝心,拜的是亡人。她乃圣意亲赐入府,替本世子守家,替本世子尽忠。桩桩件件,不必细论也够资格为父亲上香。”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厉,“更何况,翠微姑姑该谨记自己本份,你奉皇命随行,是来伺候,不是来教王府规矩,说教本世子的人。”


    最后一句,力道沉得惊人。


    翠微脸色青白一片,浑身僵在原地。她是御前侍奉的掌事姑姑,未曾想,赵域竟这般不给她面子。


    黄德禄心头大骇,连忙上前打圆场,硬生生将翠微拽退数步。


    灵堂中人个个静默,且心下分明。赵域这般做,便是公然为甄芙破了礼法,撑住了她的门面。


    甄芙心神微定,侧眸望他一眼随即,从容上前,对着成王灵位,端端正正三拜。


    尔后素手轻抬,稳稳的将三炷引魂香,插入香炉正中。


    青烟袅袅,如尘埃落定。


    赵迎真立在一侧,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明暗交错。


    这哪里是敬香。她的弟弟,分明是在替甄芙立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