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萧瑟,城门外道路两旁尽是枯叶堆积,入目之处,满是萧条。


    此番回京,他轻装简行,只带数十亲兵随行。可即便如此,一众将士入城之际,仍被守城官当众拦下,勒令解甲缴剑。


    大胜归朝的功臣,无迎驾仪仗,无半分体恤,反倒受此刻意折辱。周兴昀胸中愤懑难平,当即勒马欲上前理论,却被赵域抬手拦下。


    他黑衣素服,额间横系一条白色孝带,几个昼夜的奔袭,寒霜浸满衣袍,眼底锐气却分毫未敛。乌骓马缓步行至守城官面前,他居高临下地扫视对方片刻。


    守城官瞬间面生惧色,慌忙后退两步,跪地行礼,姿态恭谨至极。


    “下官张孝之参见世子。皇命在身,绝非有意为难,还望世子莫怪。”


    赵域勾了勾唇,淡声命众将士除掉胸前护甲,缴掉手中兵器。


    那道沉重的城门,方才不情不愿地缓缓开启。


    “进城。”


    数十黑骑如风卷尘浪,浩荡涌入京都城内。


    张孝之起身望着漫天扬尘,抬眸看了眼沉郁的天色,片刻后,他低声唤来小兵,“递信,世子入城了。”


    京都的天,怕是要变了。


    成王府外,朱红大门依旧巍峨,只是门板之上被大片素白布幔遮挡,以掩住那一抹鲜亮赤色。阶前立数道白幡随风轻晃,往日的朱红灯笼尽数换作素纸白灯,透过大开的府门往里瞧,整座王府,只剩一片凄白。


    “世子爷回来了!”


    门房望见赵域身影,慌忙朝府内高声通报。


    彼时赵域已然下马,行至府门阶前,尚未跨步入内,便见何管事带着两名下人快步迎出。


    “世子爷,您总算回来了。”何管事一身素麻孝衣,跪地重重叩首,语中哽咽难抑。


    赵域抬手将人扶起,步履不停,接过下人递来的孝衣换上,沉声问道,“府中如何?”


    “王妃连日悲恸过度,头风旧疾复发两回,幸而郡主日夜看护,稍有慰藉。”


    何管事看着他换好孝服,连忙递上麻绳,低声续道,“凶犯关押在地牢,此前服食少量竹叶青,不过救治及时,侥幸保住残命。王爷中毒薨逝,纵然日日以寒冰封存,尸身依旧难免受损。”


    一行人穿过满园飘摇的白幡,行至灵堂之外。


    成王妃与赵迎真早已等候多时,听见外头动静,见下人掀帘入内,便知赵域归来。灵堂内原本压抑的低泣,顷刻化作一片沉痛恸哭。


    赵域双膝跪地,对着沉黑棺木郑重三叩,捻起三柱清香,于长明烛上引燃,对着灵位恭敬拜过,轻轻插入香炉。


    “无疆!”


    煎熬数日,历经风波种种,成王妃望见归来的儿子,终于卸下强撑的坚韧,一声悲唤,扑入他怀中失声痛哭。


    “母亲,不孝子无疆回来。”赵域眼眶泛红,轻轻拍抚母亲脊背,言辞之间带了隐隐的愧色,“儿子不在,叫母亲同阿姐受尽辛苦。”


    “无疆,莫这般说。”赵迎真从地上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走到他面前,替弟弟正了正额前的孝带,“阿姐同母亲皆知,你在前线更难。只是父亲枉死……叫阿姐不知该如何同你交待。是我失察,未看顾好父亲……才叫他……”


    “阿姐无需自责。”赵域扶稳成王妃,握住赵迎真的手臂,语气沉稳,“何管事已将始末告知于我,此事怨不得母亲,也怨不得阿姐。”


    他抬眸望向灵堂棺木,袅袅烟气朦胧了眼底情绪,叫人一时倒瞧不清真章。


    “林氏入府两载,平日偶有骄纵,却从无逾矩之行。人心最善伪装,谁也无法提前预判。祸事既定,皆是命数使然,非人力可改。”


    赵迎真黯然颔首,扶着悲戚难抑的成王妃,命侍女将她送至旁侧厢房歇息。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默契移步偏厅书房,闭门叙话。


    “你连日赶路,车马劳顿,可要先歇息片刻?”


    赵迎真命心腹守在门外,端过一盏温热参茶递给他,“府中杂务,各方吊唁应酬,皆有你姐夫打理,暂且无需你费心。若累了,便歇歇。”


    赵域微微摇头,抬眸看向赵迎真,目光锐利深沉,如山雨欲来的沉沉暮色,藏着一场即将倾覆的惊涛骇浪。


    “不过赶路而已,算不上辛苦。我久离京都,真正劳累的,是日日周旋府中,应对宫城风波的母亲与阿姐。”


    赵迎真知晓,成王死的真相瞒不住赵域,但她也不想牵出甄芙。


    只红着眼道,“无疆,西北的捷报压在御案半月之久,皇上迟迟不表,你被困在西北寸步难行。你莫嫌阿姐说话难听,素来便是飞鸟尽良弓藏,北梁已定,边关数年再无战事,可这京都的世道是要吃人的。”


    赵迎真冷笑一声,“唐府小姐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所谓才情貌美皆是虚名,早不知被掉包成什么牛鬼蛇神。唐占良为保唐家荣光甘愿妥协,赐婚不过幌子,赵宸岂会留你到<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


    赵域心底一片寒意。


    沈齐的密函早于王府讣告几日送达,他早已洞悉全盘局势。京都风云搅动,甄长卿暗中操盘,他早命沈齐着手布局。成王是要死,可他却从未想过,最终落笔之人,竟是自己的母亲与长姐。


    指尖几乎将密函捏碎,心底翻涌着复杂戾气。


    他太清楚,这步步精妙的谋划,绝非母亲与姐姐能想出。


    那个困在顺德殿中的人,才是幕后推手。只恨不能插翅飞回京都,将那不安份的人拎出来好生教训一顿。


    赵域闭了闭眼,眼底一片猩红色,他压住心中起伏的情绪,“阿姐,你不该同母亲沾上他的命。京都的事,有沈齐在,我回来不过早晚。”


    “是,阿姐知晓你素来有本事,可有什么筹谋能比这件事更一劳永逸?”


    成王一死,赵域回京奔丧,同唐府的婚事亦顺势延后至少一载。


    “王府所有荣光,皆是你沙场浴血换来,与旁人无干。他半生耽于享乐,到老坐享其成,靠着你的功绩安享尊荣,他的妾室子女占尽好处。如今不过叫他偿一条命,便能兵不血刃破掉死局,我与母亲为何不做?”


    她拭去脸上残余湿痕,一字一句揽下所有罪责,“此事与母亲无关,全是我的主意。你若要怨,便怨我。”


    赵域轻轻摇头,并未因她的哭诉生出半分姑息。他眸光锐利,定定落在地面砖缝上,语速缓慢而笃定,“若无旁人指点,你们断然想不到此等险招。阿姐,是她,对么?”


    赵迎真心底一惊,随即压下神色,语气恳切而急切,“王府家事,与芙儿无关。她此番暗中周旋,救我与母亲于绝境,自己却深陷宫中不得脱身。无疆,你若明理,便尽早将她从顺德殿接出来。”


    她凝着他,字字郑重,“父亲之事,你尽数装作不知,一句都不要与她提及。早日接她归府,否则日后生变,必定追悔莫及。”


    赵域握紧手中茶盏,眉心紧蹙,“阿姐此话何意?”


    “那日母亲从太极殿归来,已然将殿内之事尽数告知于我。”赵迎真语声沉重,目光定定的望着他,“皇上行事愈发无度,对芙儿的偏执占有与私心,早已昭然若揭。”


    赵迎真摇了摇头,“阿姐只怕你会成为下一个他。”


    “永远不会。”


    赵域放下茶盏,起身行至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秋景,眼底是无可撼动的笃定。


    “我心悦她,想要她,便会护她周全。她想要的一切,我都能尽数捧到她面前。我予她最大限度内的自由,容她行事,给她安稳。”


    “我强忍百般煎熬,纵着她回来京都,除去她的安危,旁的我都可以不在意。流言如何?旧时纠葛又如何?”


    赵域握住湿冷的窗棱,目光里是半分不容动摇的认真,“我皆可置之不理。”


    京都如今遍传谣言,皇后失势,鸾和殿怕要易主。皇帝圣躬违和,舍弃满宫后妃,偏召甄芙到御前侍疾。


    有人说,这甄芙自小长于东宫,怕是那时便同皇帝有了牵扯。如今二人同进同出顺德殿,怕已再续前缘。


    又有人说,当日甄芙入成王府便是皇后强赐,她因同东宫有旧,并不得赵域欢心,是以便以侍疾之名,将她献入宫中,以消解皇帝对其的猜忌。


    这些流言赵域在回京的途中便已经知晓,一字一句比寒风更冷,刀刀落在他的心口。彼时他也只失意一瞬,接着便咬紧牙关继续赶路。


    他心中知晓,京都有甄府护着她,又有沈齐在,若非她刻意叫流言蔓延,那些不堪的话不会传至他的面前。


    甄如意,当真是好手段。


    赵域脸上带了丝冷笑,在奔袭的马背上,不期然地,便想起她离开京都时留下的那句话。


    她入京百日,再无一字予他。若论心狠,谁又敌得过她。


    可她心狠之余,也代他看顾了王府,护住了他的母亲和长姐。


    那便说明,他在她心底尚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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