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的意思,便是要关起宫门,依家法处置。
皇帝心里明白,成王妃闹得这般惊天动地,根源无非两处。一是不满他给赵域定下的赐婚,二是恼恨他将赵域强行羁留西北。
既然知晓对方所求,便没有谈不妥的买卖。
黄为祥不在,便由其徒孙带人取了龙袍替皇上更衣。
甄芙自觉退至帘外。行至那只金刚鸟的鸟架前,鸟儿垂着羽翼,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甄芙静静望了它片刻,掌心悄然多出一粒朱红药丸,缓缓抬手,将药丸递到鸟喙之前。
金刚鸟一见药丸,瞬间精神大振,低头便从她掌心里啄下药丸吞入腹中。
“如意儿,如意儿!”
服了药的黑鹦鹉亢奋难抑,在赤金鸟架上来回蹦跳,频频振翅,作欲飞之态。
甄芙静静看了片刻,只觉索然无味。
她移步香炉旁,掀开炉盖,抬手将两勺香粉添了进去,将那缕甜腻药香尽数掩去,不留半分痕迹。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便见皇帝从内殿出来。
他头戴金冠,身着黑色织金龙袍,人虽还是清瘦得厉害,只是将养这许多时日,精神倒是好了很多。
龙袍加身,自然,帝王的威仪便也显现出来。
待他行至面前,甄芙屈膝一礼,“恭送皇上。”
皇帝伸手将她轻轻扶起,目光带着几分玩味,打量片刻,方道,“王婶不是外人,既为家事你跟着去瞧瞧也无妨。”
成王妃自然不是外人,成王府的事对甄芙来讲也能称得上家事,可皇帝却刻意模糊界,故意将话说得暧昧不清。
这些时日,他时常如此。甄芙心中暗忖,大抵是自己近来姿态愈发和顺,才叫他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妄想。
无妨,白日梦总有梦醒的那一刻。
“是。”甄芙恭顺道。
皇帝眼底添了几分满意,十分不舍的松开她的手臂,这才抬步向着太极殿而去。
太极殿内,龙座空置,一道珠帘横亘御座之前。皇帝立在丹陛之下,微微抬手。
黄为祥极有眼色的立刻上前,伸手想要搀扶他入帘后落座。
谁知皇帝并未移步,垂眸淡淡扫了他一眼。黄为祥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向后退开两步。
随行宫人分列两侧。黄为祥退到甄芙身侧,语声带着几分恳请,“有劳小贵人。”
甄芙抬眸,目光淡淡掠过珠帘后的龙座,未语。
片刻,她走到皇帝身侧,伸手搀住他的手臂,一步一步,踏上丹陛,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待皇帝落座,黄为祥拔高声调,向着殿外高声传宣。
“宣,成王妃觐见。”
不多时,殿外步入两道身影。成王妃一身重孝,素衣哀容满身悲戚。
皇后伴她身侧,神色温婉悲悯,一派国母气度。
“臣妾参见皇上。”
帘后低语几声,黄为祥即刻命宫人搬来两把檀木座椅,为二人赐座。
皇后落座在成王妃身侧,从宫人手中接过茶盏,亲自递到成王妃手里。
“王婶所诉之事,皇上已然告知本宫。”皇后拿锦帕拭了拭眼角,看向成王妃,“昔日本宫见林氏略有才情,家世也算清白,便想着给无疆房中添一位知冷热的知心人。哪里料到她包藏祸心,竟做出这等天理难容的恶事。王婶,是本宫好心办了错事,愧对王爷,亦愧对无疆。”
说罢,面上悔意更浓,泪水簌簌滚落。
成王妃抹了脸上的泪迹,她看了皇后一会,冷笑道,“皇后不必如此。论起来,您当初亦是一片好意。终究是造化弄人,王府福薄,好好的一个伶俐人,到了我成王府,反倒滋生恶念。”
她句句退让体面,实则字字划清界限,将所有罪责死死的锁在宫中。
皇后心知空言无用,不再虚与委蛇,径直离座跪于丹陛之前,姿态端正恳切,“成王遭此横祸,根源在于臣妾识人不明。若能给王府一个交代,臣妾可上表请罪,以正宫规。除此之外,臣妾叩求皇上开恩,速速召无疆回京奔丧。成王殁于非命,若再无孝子扶灵,是为王府之憾,亦是无疆终生之痛。”
珠帘后,一片死寂。
皇后伏跪大殿中央。成王妃满面哀戚,腔子里的那颗心,却狂跳不止。
她心知,成败在此一举,赵域能不能平安回京,全看帘后那人一念决断。
半盏茶后,珠帘微动。
一道纤细娉婷的身影自帘后缓步走出。
成王妃定睛一瞧,心底骤然惊起波澜。她竟立于帝王身侧,出入御座帘后。
余下的念头,她不敢再往下深想。
甄芙一身素色衣衫,轻提裙裾,步态从容的一步步走下丹陛。
甄芙无视殿中暗流,停在皇后身前,声线平稳的代为传旨,“皇后所请,皇上准允。方才已经命人拟旨,准召世子回京奔丧扶灵。”
她稍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至于林氏一事,皇后确属无心失察,无需上表请罪。皇上之意,罪罚轻重、原宥与否,全权交由成王府定夺。”
皇后闻言,郑重叩首谢恩,起身之时,眼底掠过一抹凉薄自嘲。
她早该明白,就算把所有过错尽数揽在自己身上,也别指望那位薄情帝王生出半分恻隐。
罢了,这本就是她与他之间一场交易。可笑十余载夫妻情分,到最后,只剩下利益纠缠,再无半分别的情分。
皇后指尖死死掐住身侧宫人的手腕,一步步走到成王妃面前。
“王叔之事,罪在本宫,本宫亦无可辩解。本宫深知三言两语,不能抚慰王婶心中万分之一的伤痛,若能叫王婶宽慰一分,本宫愿意以跪礼谢罪。”
话音落下,她便要屈膝下跪。成王妃连忙伸手将她扶住。
纵是母族无人,只要一日住在鸾和殿中,这李氏便为皇后。
她再怒再恨,也清醒知晓,对方是当朝国母。今日一旦受跪,便是授人以柄。她闹这一场,只为儿子归途,绝不能节外生枝。
“皇后万万不可。”成王妃眼底含泪,却仪态端正,分寸十足,“王爷骤逝,臣妾悲恸心慌,击鼓鸣冤实属情急失度。本意只求公道,从未想过为难中宫。”
她收敛锋芒,柔化姿态,将过错归于自身慌乱,给足皇后台阶,也给皇家留足体面。
皇后顺势接话,言辞间虽有悔恨,却不再过分自责,“王婶的苦楚,本宫全然懂得。前些日子皇上染病,本宫已是方寸大乱,更何况王叔遭此劫难。此事根源险恶,错不在王府更不在王婶。只恨歹人藏奸,害人不浅。”
说罢,眼眶再度泛红。
甄芙适时上前,“人心难测,祸福无凭。此事罪在凶徒,当年娘娘将人送入王府时,又岂会预知她暗藏祸心。”
她从宫人手中取过温热帕巾,分别递到皇后与成王妃手中。
“王爷遇难,皇上心中亦是悲痛难当,方才在顺德殿时,便早有召世子回京之意。皇上抱病临殿,便是为了叫娘娘同王妃将此事说开,妾说一句僭越的话,若娘娘和王妃再这般相互揽责,反倒让圣心难安。”
皇后与成王妃对视一眼,各自收了悲容,双双跪坐谢恩。
这场风波,至此却远未落幕。
离殿之前,皇后握住成王妃的手,“林氏出身宫闱,既犯下滔天大罪。若是王婶信得过本宫,便将人交由本宫处置。本宫对天立誓,必定给王婶一个公允答复。”
成王妃眸光微滞,下意识看向甄芙。
见她极轻地摇了摇头,心中瞬间笃定。
她婉言推辞,滴水不漏,“多谢皇后体恤。只是凶犯毒杀王爷,事关王府至亲性命。世子未归,臣妾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暂留人犯在府,待无疆回京亲自处置。还望皇后见谅。”
话说到这份上,皇后无法强逼,又劝慰几句,只得作罢。
甄芙搀扶着成王妃缓步走出太极殿。宽大袖袍之下,饶是久经风浪的成王妃攥住她手腕的手,抖得不能自持。
“王妃勿慌,妾在这里呢。”她声音不高,语调依旧一贯轻柔,却稳稳抚平了成王妃翻涌的心绪。
“好孩子,委屈你了。无疆若是能够平安归来,你当居首功,成王府必记你的这份情。”
“王妃何必客气,当日从西北回京,世子爷曾托妾照拂王府。今日种种,不过恪守承诺。真要论谢,也该是世子爷来谢。只望到那时,王妃莫要从中阻拦。”
甄芙说完,停下脚步,与成王妃两两相望。片刻之后,终究是成王妃先移开目光。
甄芙浅浅一笑,不动声色抽回手腕,轻轻一礼。
她招手唤来几步之外等候的宫人,语声平缓吩咐,“劳烦二位,护送王妃出宫。”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他要的,是
成王停灵的第二十九日,赵域终从西北千里奔袭,抵达京都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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