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妃脸色骤然沉下,一双凤眼瞬间凌厉起来,“母亲虽不问前朝事,却也清楚唐尚书已是垂暮待退,唐府后继无力,往下三代再难成气候。那昏天子打的好算盘,把一个没落世家的孙女塞过来,强占我儿正妃之位,实在欺人太甚。”
话音落下,她强压下心头怒火,迅速冷静下来,看向赵迎真,“你在宫中见过甄氏,她日日侍奉御前,想必知晓内里情由,就没有规避的法子?”
赵迎真缓缓摇头,“赐婚圣旨已然拟定,下达是板上钉钉,无人能够阻拦。”
“简直可笑,无疆后院已有一位尚书千金,如何能再来一位?若是真依从圣意,往后府中局面该如何收场?”
位低的甄芙,背后的甄家如日中天。要做正妃的唐氏之女,母族却已然日暮途穷。本末倒置,何其荒谬。
成王妃死死攥紧手中锦帕,心底将皇帝痛骂无数遍。
竖子可恨,处处不愿让她的儿子安生半分。想来是自幼丧母,无人管教,才养出这般扭曲乖戾的心性。
她忆起当年自己与成王成婚之初,念及今上幼年孤苦,常以王婶的身份照拂于他。吃食用度、四季衣衫,哪一样不曾周全照料。
如今看来,都是喂了狗。
“母亲切莫动气。”赵迎真伸手回握住她,轻声安抚,“圣旨要下便由它下,唐氏能不能踏进门,才是关键。”
成王妃一顿,看向女儿,“迎真,你心里可是有了章程?”
赵迎真轻轻颔首,“母亲可还记得,从前芙儿在清凉台同您说过的那番话?”
“自然。”当日甄芙所言太过惊世骇俗,她如何能忘。
惊诧过后,成王妃心绪慢慢平复,“如今看来,甄氏确有先见之明。”
“女儿也这般觉得。”赵迎真应声,“皇上只提赐婚,却绝口不提召阿弟回京。母亲,我只怕他另有后手。一味被动受困,绝非长久之计。”
从宫中回来,为行事方便,成王妃便将成王从静园接到了宁芜院亲自照料。那废物在静园将养十几载,如今总算能派上用场。
成王妃的目光沉了下来,她拢着女儿的手,像极了护崽的雌鹰,“莫慌,母亲知晓如何办。”
只那人虽无用拖累,到底事关亲缘。母女二人默然静坐片刻,终是赵迎真狠心道,“此事我王府中人不宜沾手,芙儿特地叫我转告母亲,秋霜院的那位,是该派上用场了。”
成王妃眼底寒光一闪,心中不由得叹服甄芙思虑深远。
赐婚的圣旨刚刚送抵西北赵域的营帐,还未等赵域作出回应,成王薨逝的讣告,紧随其后传了过来。
讣音传入军中,赵域闻讯,哀恸万分,接连递上三道急奏,恳请回京,为父丁忧扶灵。
可宫中却以边境战事未平为由,下旨夺情,不许他归京奔丧。
好一个边事未宁!满朝皆知,如今梁军以退,只等和谈,可皇帝却用此等拙劣借口,拒绝赵域归京。
成王妃站在灵堂冷笑三声,命人抬着成王的灵柩,穿过朱雀街,直达玄武门前。
她一身缟素,立在登闻鼓前,她不言世子无法回京扶灵,只诉成王死于百命。
登闻鼓沉寂数年,这三下鼓声,沉沉震荡,响彻整座宫城。
御史台与大理寺闻讯,匆匆赶赴宫门一瞧——
嚯,入目便是灵棺,纸钱,以及一身孝服的成王妃。
甄长庚和大理寺卿薛简对视一眼,皆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此事牵涉皇家,已非三司可断。
二人挪至一旁略商议两句,决意两下分工。
由薛简接下成王妃诉状,亲自递到御前。
而甄长庚因着妹妹甄芙的干系,多少同成王府沾点亲,便留下劝解一二,旁的不说,首要便是劝说将成王棺椁送回王府灵堂,不可长久滞留宫门之前。
眼见围观百姓越聚越多,事态即将彻底发酵,甄长庚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下官见过王妃娘娘。还请娘娘听下官一言。”
成王妃见是甄长庚,顾念甄芙情面,神色稍缓,悲声道,“小甄大人但讲无妨。王爷枉死,我今日本就是来讨公道的,还有什么听不得的话。”
甄长庚沉声劝道,“娘娘节哀。王爷骤逝,确是祸出不测。只是玄武门乃皇城重地,不宜聚众喧哗。娘娘心中存疑,击鼓也好,告御状也罢,皆是无可指摘——”
他侧目扫过四周越聚越密的人潮,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可眼下百姓围观愈盛,人潮混杂极易生乱。届时有心人借机挑拨,娘娘有理也变成无理。”
成王妃闻言微顿,眸光沉沉思索片刻,确然察觉事态棘手。她抬眸看向甄长庚,“依小甄大人之见,此刻该如何是好?”
“依下官之意,娘娘不若兵分两路。”甄长庚沉稳回道,“状纸以由薛大人递到御前,娘娘只需留人证物证在宫前候旨,静待圣裁。至于王爷棺椁,烈日当空,不宜久曝在外。若娘娘信得过,由下官即刻调兵护送灵柩归府。”
他稍顿,补了一句,“只未免引起更大关注,下官建议,避开朱雀街改走兴阳道。”
成王妃目光微凝。
朱雀街四通八达,人流最盛。而兴阳道素来僻静,唯每月逢七有集市。今日不巧,偏逢初七,热闹程度不输朱雀街。
两人目光相撞,一瞬了然。
今日无论走哪条路,棺柩归府之事,都再也瞒不住上京朝野。
舆论既起,目的已达。
成王妃缓缓松了紧绷的肩线,冷声道,“我今日来此,只为王爷讨一个公道,并非有意惊扰朝堂。也罢,便依小甄大人所言,有劳了。”
甄长庚再度一揖,转身招手调来护卫,有序护送灵柩撤离玄武门。
顺德殿内。
皇帝捏着薛简呈上的御状,一目十行,只是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阴沉。
依状中所言,成王虽长年有疾,可经由调理已经有渐好趋势,世子远赴西北,不能于堂前侍疾,除却甄芙,后院只余秋霜院林氏一人,林氏以房中人自请,要代世子侍奉堂前,成王妃念其一片孝心,允之。
岂料林氏包藏祸心,将竹叶青藏于臼齿,趁机下于成王汤药之中,成王暴毙,林氏欲服毒自戗,被府医及时发现,捡下半条命来。
好一出天衣无缝的大戏。
可皇帝心知肚明。
林氏本由宫中赐入成王府,而她齿间所藏之毒,正是大内秘毒——竹叶青。
服之,七步断肠,且专为宫中死士所用。
成王妃这一纸诉状,字字温和,却招招锁喉,分明是明晃晃当众将军。
皇帝指尖轻抖,将诉状轻轻摊开,递至甄芙面前,脸上带笑,语气却很是寒凉,“林氏出自宫中,若此事不能给王婶一个交待,朕戕害王叔的罪名,怕是百口莫辩。”
甄芙阅过,将那状纸折好轻轻放于案面,方开口道,“皇上当日赐林氏入府,是为照顾世子起居,实为好意。林氏狼子野心,私行凶杀,罪在自身。依妾愚见,皇上与成王府一样,皆是被林氏蒙蔽的受害之人。”
“如意儿总是体贴良多。”皇帝缓缓起身,眸色复杂难言,“若世人皆能如你这般通透体谅,朕又何须常年劳心,以至积劳成疾,病痛缠身?”
他转头看向薛简,“王婶如今何在?”
“回皇上,成王妃此刻仍在玄武门外候旨。只是成王棺椁……”
薛简瞥见帝王面色,不敢多言,话至半句便适时止住。
甄芙适时道道,“有大哥在旁调停,必能料理妥当。世子远在边关,王妃娘娘悲痛难抑,她同王爷风雨近三十载,夫妻情分非同一般,悲痛之余难免丧失分寸,还望皇上莫要怪罪。”
皇帝淡淡睨着她,要笑不笑,“朕尚未追责,如意儿倒先替王府求情。在你眼里,朕便是那般六亲不认的凉薄之人?”
“妾不敢。”甄芙屈膝垂眸,诚恳请罪,“王爷骤逝,妾亦心有悲恸。只因身居御前,不敢外露伤情。可今日得知王爷乃是为人谋害,心急之下难以自控,还请皇上降罪。”
殿内静默片刻。
皇帝俯身,伸手将她轻轻扶起,轻柔的语气里带着纵容和不忍,“罢了。今日心绪难平的,不止是你,亦是朕。”
一旁侍立的薛简早已冷汗浸透脊背,他闭耳敛目,恨不能将头埋入胸前。
早知顺德殿内是这般局面,他宁可顶着烈日守在玄武门外。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成王妃眸光
成王的死,既然闹到御前,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真正致命的是,行凶的林姨娘出身宫城,所携剧毒更是大内秘制。成王妃敢敲响登闻鼓,便是攥足了凭据,要将这口黑锅稳稳扣在御座之上。
皇帝沉吟良久,吩咐薛简去玄武门前,将成王妃请至太极殿。
薛简离开后,他又阴着脸唤了黄为祥,“去鸾和殿请皇后,王婶既为皇室宗妇,她有冤要伸,又岂能越过皇后由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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