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内殿时,皇帝像是将发散了一通邪火,像是犯了头风,正躺在榻上由御医施针。


    黄为祥则吩咐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宫人,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老太监见她进来,神色稍稍一松,立马投来一个感念的眼神。


    御医收针完毕,皇帝缓缓睁开双眼,看见立在一旁的甄芙,面色方才和缓几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黄为祥连忙取来软枕垫在他身后。


    皇帝朝甄芙抬手示意,待她走近,黄为祥便搬来一张锦凳,置于榻前。


    皇帝弯了弯唇,道,“难为这老货发一回善心,如意儿,坐着陪朕说会儿话罢。”


    甄芙行过礼后,便依言落座。


    皇帝看了黄为祥一眼,老太监抬手将一众宫人挥退,又亲自将御医送出殿外。


    皇帝将目光凝在甄芙脸上,温和的问,“醒酒汤用了么?”


    甄芙道,“已经用过了。”


    见她神色如常,皇帝便半带打趣,“贤妃殿里的青梅酒就那般好喝?昨夜翠微扶你回来之时,人已醉得睡过去,朕先前叫人叮嘱你的话,倒是全然作了虚言。”


    “娘娘盛情总不好辜负,再言,是妾量薄贪杯,同娘娘无干。”


    “是么。”皇帝望着她轻笑一声,慢声问道,“那朕便同你说些相干的正事。西北来了折子,北梁败了,无疆又立大功。如意儿,你说朕这回该如何赏他才好?”


    皇帝指尖慢悠悠捻着一串南红佛珠,一颗颗温润赤红的珠粒,在指缝间缓缓滚动。甄芙眼睫轻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含着笑意回话,“妾不过深闺女眷,哪里懂得朝堂封赏之事。只是世子身为晋朝臣子,退外敌守疆土,本就属他分内之责。何况世子衣食俸禄皆是出自君恩,皇上又何必为此烦忧。”


    “偏你会宽慰朕。”皇帝面色好了些,又笑着叹道,“若当真如你所言那般简单便好了。可朕若是这般轻描淡写揭过,就算无疆毫无怨言,那些言官怕是也不会放过朕。难呐。”


    甄芙心知,皇帝绝非单纯向自己诉苦。她淡淡一笑,垂下眼眸,不愿继续深谈这个话题。


    皇帝捻动佛珠,目光沉沉地在她身上落定,良久才再度出声,“无疆历来骁勇,这些年战功无数,加官进爵,金银封赐倒是再无新意——”


    他说着,冲帘外候着的黄为祥唤了一声。等老太监进来,才听他不紧不慢的问,“朕记得唐占良有个孙女将将及笄,可是许了人家。”


    黄为祥神色微顿,余光飞快扫过甄芙,随即垂首回禀,“回皇上,据老奴所知,尚且未曾定亲。满朝文武谁都清楚,唐大人对这位孙女疼若珍宝,登门求亲之人几乎踏破府门,唐大人舍不得孙女早早出嫁,几番扬言要多留她几年。”


    老太监心思一转,面上堆起笑意,“老奴斗胆多问一句,皇上莫不是要为世子做媒?”


    皇帝闻言但笑未语,先是看了甄芙一眼,见她面色如常,复又开口,“先前的正妃福薄早逝,距今已有两载,王府正院空悬,终不是长久之计。成王叔身体孱弱,无力为他张罗这些,朕这个堂兄少不得要为他操心一二——”


    “如意儿,你觉得朕说的是也不是?”


    甄芙闻言,抬起眼睑一脸恭敬的从锦凳上起身,“皇上龙体违和,尚不忘为世子操持家事,如此恩典,天地可鉴。妾便托大一回,代世子同王府,谢过君恩。”


    言毕,深深一礼。


    皇帝饶有兴趣的凝了她一会儿,言辞之间颇为欣慰,“朕的如意儿,总归是长大了。”


    他像是解释,又像是劝解,“唐占良早年在军中对无疆多有提携,唐公戎马半生,在兵部恪尽职守近十载。他数次请求致仕,朕始终未曾应允,只不愿寒了老臣的心。实是他年事已高,其子却不堪重用,朕不得不为唐家寻一处倚靠。好在唐家小姐容貌才情皆佳,也算不得委屈无疆。”


    他说罢便看着黄为祥吩咐道,“你亲自带人去唐府走上一趟,一来同唐公说一说朕的意思,二则,也瞧瞧唐府小姐可真同传言的那般无二,也算是替无疆相看一番。”


    黄为祥领命应是,等他退出去后,皇帝抬了抬手,叫甄芙重新落座。


    只见他眸深微深,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如意儿,你信朕,朕不会再叫你受一分委屈。”


    甄芙抬眸,轻轻一笑,“皇上说笑了,世子续弦乃是王府喜事,妾欢喜还来不及,又何来的委屈一说?”


    “如此。”皇帝眸色微敛,只沉声道,“那便算朕替你觉得的委屈,如意儿,时至今日,朕不容你再委屈。”


    甄芙眸光流转,如飞燕掠水,淡淡扫过皇帝的面容。末了,她弯起一双桃花眼,语声清浅,“那妾,便提前谢过皇上体恤。”


    ……


    黄为祥往唐府走了一遭,便有流言传出。


    郑显意心思玲珑,第一个嗅到了不寻常的意味。他虽同赵迎真因着和离一事,闹出分歧,可此事牵扯王府,他便沉着脸同赵迎真说了心中猜测。


    赵迎真闻言,秾丽的眉眼沉得能滴出水,她一掌挥落案上的青釉瓷瓶,怒道,“竖子,简直欺人太甚。”


    郑显意怕崩起的碎瓷误伤她,连忙将人拢在怀中往旁边轻移两步。


    赵迎真却是不理,从他怀中挣开,唤了心腹大婢子进来,“暮雨,取我的入宫腰牌,往银霜殿递话,便说芙儿托我给二皇子和三公主备的礼,已经备妥,只等贤妃娘娘得空,我当亲自送到银霜殿中。”


    暮雨领命退下。郑显意微微蹙眉,“二皇子刚刚封王,你此刻入宫太过惹眼。况且你只拜银霜殿,不入鸾和殿岂不落人口舌。”


    说罢,他又传唤管事,命库房再备一份厚礼,且要贵重过银霜殿。


    赵迎真知晓他说的有理,便也应了下来。


    夫妻二人,冷战数日,难得在午后同居一室。


    郑显意望着爱妻,终是心下一软,上前握住她的手,将人拉到榻边安坐下来,“阿善,莫要再同我闹下去了。可知你一句和离,便生剜了我的心。你可还记得,我们成婚之时拜过天地,既同上苍许了一生一世,又怎可半途相弃?”


    赵迎真望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触到他微凉的手掌,心底终究泛起不忍,瑞凤眼底浮起水光,“你当我便好过了,不过是想为你和孩子求一条生路罢了,你不领情便罢了,这些时日还处处给我脸色看,搬去书房另宿也就罢了,竟还写信给无疆诉苦告状,脸都要丢尽了。”


    “阿善执意要弃我,我还要脸面何用。与其往后孤身度日,倒不如请世子为我主持公道,断了你抛夫弃子的念头。”


    说罢咳了几声,身子虚乏一般靠向赵迎真,额头抵在她细腻的颈侧,语气满是委屈,“阿善的心硬的狠,我在书房的冷硬榻上独宿许久,你也不肯松口叫我回来。书房阴冷,我又想你念你,夜夜难眠。”


    这人年岁越大越不知羞,什么话也敢说出口。赵迎真不轻不重的锤他一下,尔后替他拢了拢松掉的衣襟。


    先是叫朝云去书房榻上,将郑显意的铺盖挪回来。又在他宽宽的背上轻轻一拍,恨声道,“多大的人了,闹了脾气便要另行分铺,我才不惯你毛病,若有下回,便再别想回来。”


    郑显意埋在她肩头,温热的吻落在颈间,室内气氛渐渐缱绻。


    那吻顺着细白的颈子蜿蜒而下……


    赵迎真只觉心口一紧,面色生了热意,手抵在他肩头低声嗔道,“郑显意,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想着白日宣/淫,还要不要脸?”


    片刻,只听他含糊道,“要脸做什么,我只要阿善……莫要大惊小怪……好阿善,我想你相得紧……”


    “求阿善再疼我一回……”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她一身缟素


    赵迎真从宫中出来后,并未回郑府,上马车后她隔着车帘同暮雨低声吩咐一句。


    两刻钟后,马车便停在了成王府的大门口。


    宁芜院内,听得门房的禀报,成王妃立刻命刘嬷嬷前去二门迎接,又叮嘱瑶云备上赵迎真素来爱吃的茶点。


    “怎得这个时辰过来了?”成王妃快步迎至堂前,牵住女儿的手,一同在榻上落座,“莫不是和显意又起了龃龉?”


    “母亲,女儿同他好的紧,此次过来是为了阿弟。”赵迎真接过瑶云递来的茶盏,浅啜两口,方才开口,“母亲,我方才进了一趟宫,不凑巧在贤妃殿中遇到了芙儿,便多说了两句话。”


    听闻是为赵域而来,她神色一凝,“无疆?莫非西北出了变故?”


    赵迎真摇头,“云州大捷,无疆我晋军大退梁军不说,还一举拿下两城。”


    成王妃脸上当即漾开喜色,“当真?这般天大的喜讯,稍后你定要亲自告知你父亲才是。”


    “母亲。”赵迎真眉宇间笼着一层郁色,伸手攥住满面欢颜的母亲,声音里掺着几许恨意,“皇上以论功行赏之名,欲将兵部尚书唐占良的孙女指给无疆为正妃,赐婚的旨意约莫这两日便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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