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甄长庚拂袖起身,青衫衣袂扫过案边清风,带起一缕微凉夜色,他再不多言半句,转身阔步离去。


    花厅中只剩孤灯一盏,清茶半凉。


    甄长卿独坐灯下,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最后一点松弛缓缓褪去,只剩沉沉夜色般的深邃,无声漫延。


    ……


    李家圈地贪腐一案,经刑部彻查落地,终究沸沸扬扬传遍整个上京朝野。


    满城文武与上京百姓皆翘首以盼,等着看李氏一族最终裁决,可比定罪圣旨更早抵达的,却是两位皇子封王的诏令。


    大皇子赵元成,封晋北王,食邑三千;二皇子赵元义,封淮安王,食邑两千五百。


    圣旨明文,二位皇子虽已封王,然未成年前仍居旧宫,无需另行开府。就藩之事,亦待成年后再行议定。


    贤妃求仁得仁,携二皇子接下圣旨后,便在银霜殿设宴,又特地叫身前的大宫女绿绮,去顺德殿请了甄芙。


    皇帝见了倒也没别的话,问过甄芙意愿后,轻而易举的便放了人。


    “去吧。”皇帝像是心情很好,脸上带着温和又宠溺的笑意,“整日待在朕跟前难免无聊,元义封王,朕尚在病中,你代朕去贤妃殿中坐坐也好。”


    何等身份,才能代天子而行?此言一出,众人变了脸色。


    临行前,他特意命黄为祥备下两份厚礼。甄芙垂眸略扫一眼,一件是成色温润的瑞兽祥云白玉璧,一件是精工雕琢嵌五色宝石的璎珞项圈,皆是内库上品。


    不必说,便是给二皇子和三公主备下的。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长辈赐给小辈的贵重见面礼,本不该由甄芙这般暂居宫中的外眷手持送出,无论身份尊卑还是礼制,皆为不合。


    有了方才那一笔,满殿宫人无人敢置一词。


    甚至在甄芙看过之后,微微凝起眉心时,黄为祥堆着满脸谄媚笑意,捧着礼盒柔声劝道,“哎哟,奴婢侍奉皇上多年,能叫陛下事事挂心、件件上心的,普天之下,唯有小贵人您一人。这般圣恩,小贵人可万万不能辜负。”


    说罢将两件礼盒放到翠微手中,叮嘱道,“好生侍候着,皇上特地叮嘱过,贤妃娘娘宫里的青梅酒醇厚绵长,虽不烈却也伤身,切莫叫小贵人多饮,你在旁仔细盯着。”


    翠微应是,甄芙冷眼旁观二人一唱一和的奉承完,才提步往银霜殿去了。


    “芙儿,你来了,快些进来。”


    贤妃听闻宫人传报,亲自迎至殿廊,她亲热的攥住甄芙的手腕,笑着将人往殿中引,又扬声唤道,“元义、吉吉,快出来迎你们芙儿姑姑。”


    话音落下,便见二皇子赵元义拄着拐杖,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缓步走出。


    三公主生得圆脸杏眼,是实打实的小粉团子。


    甄芙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三公主这般伶俐可爱,我倒是头一回见。翠微,快把给公主的见面礼取来。”


    她亲自取出那串璎珞项圈,蹲身在三公主面前,温声询问,“公主喜欢这个么?若是喜欢,姑姑替你戴上好不好?”


    吉吉睁着乌黑透亮的眼眸,细细打量精致的项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摸了摸坠饰,重重点头,“吉吉喜欢。”


    甄芙妥帖的替她戴好,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蛋。随即起身,接过翠微手中另一只雕花木盒,看着元义道,“不知二皇子平素喜好何物,便选了这块祥云瑞兽白玉璧,不求二皇子偏爱,只望二皇子笑纳。


    二皇子只比大皇子小了半岁,生得与贤妃全然不像,眉眼间的轮廓更肖帝王。


    皇帝是儒雅和煦,温润端方。他却承袭了贤妃眉眼里浓艳的底子,两相糅合,衬得少年面容昳丽清贵,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沉冷。


    他垂眸扫过盒中玉璧,随即抬眼,目光稳稳落回甄芙脸上。少年声线清淡,带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淡漠,一语戳破真相,“姑姑素来不喜母妃,又怎会费心给我备礼。这块祥云瑞兽璧,倒像是是父皇私库里的东西,我倒记得三年前北地,似乎进献过一件类似的贡品。”


    一语落地,满廊气氛微僵。


    贤妃脸上笑意一滞,略显尴尬,连忙上前打圆场,“你这孩子,怎得这般直白无礼,快给你姑姑赔罪。”


    “不必了。”甄芙面上笑意不减,全然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她坦然道,“二皇子说得没错,这份厚礼确是皇上叫人备下的。我入宫仓促,无物可赠,恐失礼数,便求了皇上相助。”


    她看向元义,语气真诚,“这样吧,今日算姑姑欠你一回。往后你若得空离宫,可随意去姑姑私库里挑选,直至选到合意的为止,如何?”


    元义看了她一会,眸底阴郁稍稍散去,问,“当真?”


    “自然。”甄芙含笑应道。


    静默片刻,又抬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姑姑的私库,皇兄可曾去过?”


    甄芙好笑道,“既为私库,便不是什么游园景观,焉能人人都过去转上一圈。”


    元义脸色便好了几分,人也腼腆起来。


    一旁的三公主听见,立刻拽住甄芙衣袖,软声嚷嚷,“吉吉也要!”


    甄芙牵起她的手,“好,到时叫哥哥也带公主过去。”


    贤妃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轻轻落在那两件御赐礼品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转瞬便释然散去。


    罢了。


    帝王偏爱从来不是靠争抢便能得来,更不是靠心机手段便可换取。


    皆是天意。


    如今这般,已然是最好的局面。


    ……


    作者有话说:


    赵域:我是不是该回来了。作者:马上


    第96章 皇上莫不是


    西北大捷。


    云州一战,赵域调兵七万,直逼北梁国境,一举拿下暨城、穆州,彻底切断北梁与西齐的接壤要道。


    北梁经此重创,连失两郡,兵马折损过半,国库耗竭,已然无力再战。求和使臣已于日前抵达晋军大营。


    晋军大胜,亦大大震慑了不安分的西齐。两国就密州谈和一事,原本到了瓶颈,数月拉锯,没想到,倒是西齐方主动退让一步。


    彼时赵域坐在云州大营,看着沈齐从京都传来的密信,那信中写尽了甄芙在宫的风吹草动。


    当他看到,皇帝叫甄芙代他去贤妃宫中贺二皇子封王的消息时,唇角漫开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


    他这位好堂兄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皇后吃了这般大的亏,却闭殿不出,这份平静之下,暗涌着翻飞的风雷。


    诚然,李府倾灭,有赵域的手笔,可他亦不能否认,他唯一的担心便是甄芙的安危。她独自困于宫城,身边没有得力的助益,倘若皇后将满腔怨愤尽数倾泻于她身上,简直易如反掌。


    念及此处,他便也能安然接受,皇帝将甄芙安置在顺德殿的举动。


    至少,这也算是一层庇护。


    赵域缓缓折起密信,垂眸略作思忖,开口问道,“宫中可有新的消息?”


    “暂未传来。”修思净拱手回话,“西北捷报连同北梁求和文书,皆已送抵御前,至今却留中不发,此事恐怕有异。使君,圣心固然难测,却也并非无迹可寻,咱们怕是要早做筹谋。


    西北如今的局势,已然远远超出皇帝的预期,修思净的顾虑并非多虑。


    赵域心中自然清楚,沉吟片刻,抬眸吩咐,“命周兴昀妥善处置战后扫尾诸事,再调拨一批钱粮送往云州府,按户分发受战乱侵扰的百姓,助他们撑到来年春收。”


    他说完略一顿,尔后落地有声,“待这两件事落实妥当,便着手筹备回京事宜。”


    云州战事已定,算来他离开京都已有数月,是时候回去了。


    修思净神色一肃,“是,属下这就去办。”


    只是未曾想,动身在即,却被一道赐婚的圣旨,拦住了回京的脚步。


    ……


    七日前,顺德殿。


    皇帝手边的案头是黄为祥呈上的战报同北梁的求和书。


    他细致的看了良久,面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黄为祥见他脸色越发阴沉,慌忙给德禄使了眼色,黄德禄便悄悄退出殿外去寻甄芙。


    他走入内廷值舍的小院,院中栽着两株石榴,将近中秋,枝头坠满沉甸甸的果实。


    甄芙正坐在石榴树下的摇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翻看一册书卷。


    望见黄德禄进来,她轻轻合上书,“公公为何此时过来了?”


    黄德禄此番是来求人,尚未开口,面上先带上几分愧色,“小贵人难得休息一日,原是不该过来搅扰小贵人清静,只是皇上那里……”


    甄芙心底虽觉烦扰,却也不愿为难于他,浅浅一笑,“御前无小事,劳公公稍候片刻,待我梳洗更衣,便随公公前去。”


    黄德禄不胜感激,“多谢小贵人救命。”


    甄芙换了一身宫装,便同黄德禄一前一后了去了顺德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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