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此言差矣,小妹是什么人,你心里还不清楚么,她认准要做的事不必旁人撺弄,她不想做的事旁人也撺弄不了。至于楼家——”
甄长卿眼底泛起一股玩世不恭的嘲弄,“那群酒囊饭袋上蹿下跳许久,拿不出半份可用实证,反倒险些打草惊蛇。弟细细一想,这些证据早晚要交到御史台大哥手里,倘若那些检举罪证粗疏不实,到时白累大哥做了坏人不说,怕还要坏小妹的事——”
他说着,便将甄长镝拉了出来,“老三,你评评理,这般情形二哥又岂能作壁上观?”
甄长镝看了一眼大哥铁青的面色,可他也不敢得罪二哥,支支吾吾半天,“这……那……”
“成了。”甄长庚一掌拍在案面上,瞪着自家二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兄亲弟恭?兄妹友爱?你倒是惯会为自己犯下的混账行径,寻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你不惜将那幅盘弄的险些包了浆的游园图献到御前,便是为了同芙儿见上一面,你敢不敢当着父亲的面说句实话,你到底同她说什么?”
不待甄长卿开口,又听他抢白一句,“李明丰原本私圈的七十余顷民田,生生被翻成了三百九十余顷。我且问你,圈地一事,你到底往里填补了多少浆糊?”
楼家递来的检举罪证上,倒也写得分明。最厉害的便是,人证、物证、田契一应俱全,叫李明丰想不认,也不能。
甄长卿心知此事瞒不过大哥,也无意遮掩。外戚侵占耕地,历朝历代皆有,若非数额触目惊心,大多只会从轻发落。七十余顷,仅够定李明丰之罪,却不足以撼动皇后根基。
他摸了摸鼻尖,笑着同甄长庚道,“大哥,你同三弟辛苦半个月,总归不好白忙一场。再言,凭大哥的敏锐,拿到楼家罪证之时,应当便察觉其中端倪。既然大哥已将错就错,把李明丰钉死在这份证词之上,想来也认同我的处置。况且,斩草除根,本就是父亲教给我们的道理。”
原本饶有兴致听二子争执的甄尚书,无端被扣上一口大锅,当即一掌拍得案面作响,“逆子!为父何时教过你罗织罪证,蓄意构陷他人?”
甄长卿毫无惧色,身子向后悠然一靠,非但不安抚父亲怒意,反倒有意拱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父亲虽未教过这等手段,却教我们食君俸禄,忠君之事。我这般作为,并非全然出于私心,不过看透上意,顺水推舟罢了。”
甄长庚面上尽是无语。
甄长镝听罢,却是一脸惊疑,“是皇上想要李家死?可二哥不过御前侍书,专司赏鉴书画,怎得还要……”
替皇上做这些?
甄长卿笑得似真似假,“能者多劳,鉴画之余,有时二哥也为皇上做些旁的。”
甄长镝一脸好奇,“比如,都做些什么?”
甄长卿眼底闪过一丝不怀好意,“比如……罗织罪证,蓄意构陷……之流。”他说罢犹嫌不够过瘾,再添补一句,“自然,李府圈地一事,亦有赵域的手笔,二哥可不敢独自居功。”
甄长镝,“啊?这……这……”
甄尚书轻轻叩上茶盏,表情颇是意味深长。
甄长庚反倒冷静下来,静静望着甄长卿,已然不指望还能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更骇人的秘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你几时同赵
暮色沉尽,夜凉浸满甄府院落。
因着甄家主母与小辈皆不在府,显得内宅格外空荡。偌大花厅只剩檐下一盏孤灯,将父子四人身影拉得颀长清寂。
晚膳吃得无声无息,筷箸轻落,唯有夜风穿廊而过,衬得满室气氛愈发沉凝压抑。
用过膳后,甄尚书起身整了整衣襟。他年岁渐高,脾胃不似当年,暮食过后必要去园中散步消食,方能安然睡下。
甄长庚眸光微敛,不动声色朝身侧三弟递去一眼。
甄长镝即刻会意,放下碗筷起身,语气讨好道,“父亲,夜露深重,孩儿陪您往后园走走。”
只要不是二子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混账行子,甄尚书自无不许。他面色稍缓,冲着甄三微微颔首,父子俩一前一后的踏着月色缓步出了花厅。
眼见两道背影渐行渐远,花厅中一瞬彻底清静。
甄长庚抬眸,声线低沉利落,遣退了所有伺候下人。
仆婢退去前将桌上残盏撤去,一壶新沏的清茶随即被奉上案前。
隔扇悄无声息的合上,将满院夜风与灯火喧嚣一并隔绝在外,只余烛火噼啪轻燃。
沸水沏开的茶叶舒展微卷,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朦胧了兄弟二人的眉眼。
甄长卿慵懒倚坐椅上,指尖轻轻摩挲温润茶盏釉边,半晌才缓缓抬眼,率先打破沉寂,“大哥特意支开父亲同三弟,是有话要同我说。”
甄长庚端坐未动,虽是一身常服,却是端正凛然。他眉目覆着一层冷肃沉色,字字清晰,“不是闲谈,是问询。”
“成。”甄长卿笑意不改,姿态松弛散漫,抬手轻抬茶盏,“大哥尽管问了便是,我自是知无不言。”
甄长庚眼底冷意更甚,一声轻嗤落下,“方才父亲同长镝都在,我与你留二分脸面,你暗中篡改田亩数目罗织李明丰罪证一事便也罢了,我只问你,吏部尚书石奉春贪墨渎职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府一案利益牵连甚广,可大,李家一案牵连甚广,涉案者多是李氏族人。譬如吏部侍郎李明德,身为皇后堂弟,常年依仗外戚权势贩卖官职徇私敛财,罪证确凿自无可辩驳。
可石奉春本是朝堂老臣,行事素来谨慎。他至多是畏惧皇后威势,对下属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还在皇后的威慑下拿了些许封口银钱,但也仅此而已。
依朝律而论,扳倒李明德便已是此案尽头。身为上官的石奉春,顶多落一个管束不力、渎职失察的轻罪,断不至于落得抄家倾覆的绝境。
可世事偏生暗藏玄机。
十万两白银的贿赂账本,在抄没李家的时候,偏生十分轻易的从李明德的书房里搜罗出来。
甄长庚秉公职查,只能依律带队前往石府核验。他本以为只是例行盘问,薄惩结案,谁知石奉春不知是年老昏聩,还是自持根基深厚,有恃无恐。整整十万两赃银,分毫不差的码放在寝房的密室之中。
到了这一步,早已不止是人赃并获这般简单。
甄长卿原以为兄长必会揪着圈地一案追责,没料到他连这桩隐秘也一并看破。他拿指尖点了点案面,有些头疼的啧了一声,道,“大哥,难得糊涂,你又何必要事事刨根见底。”
“但做明白鬼,不做糊涂人。”甄长庚抬眸,目光凛冽如霜,“老二,你步步为营,费尽心机的将我拖入这盘棋局。如今大局落定,你总不能再期望我继续装聋作哑,视而不见罢。”
甄长卿自知理亏,再无半分遮掩余地,敛去散漫笑意,坦然回道,“石奉春落得这般下场,是他咎由自取。亦是你那便宜妹夫的意思。”
他语气平淡,字字分明,“去西北前,他将郑渊推到兵部,石奉春三番四次上书反对,非要另荐他人,且此举是为皇后心腹铺路,皇后确实许了他十万两白银的好处。不管银子到没到手,但事他已经做了,便表示站好了队。大哥知晓,朝堂站队便是堵上身家性命。他因此得罪了赵域那个杀神,无论罢官,还是抄家,皆该是该他受的,半分也不无辜。”
甄长庚只觉脑仁疼,他揉了揉前额,微微疲惫的问,“你几时同赵域牵扯得这般深了?”
“诶?大哥可莫要诬陷我。”甄长卿微微摆手,眼底带着几分狡黠坦荡,“我几时也没同那姓赵的搅到一个锅里,他有他的算计,我有我的筹谋,不过是大家目标暂且一致,顺势往里添一把柴罢了。”
“哼。”甄长庚冷笑一声,“赵域远在西北,京都之事,桩桩件件皆同他脱不开干系,倒是难为他了。”
他说罢稍稍一顿,话锋一转,又看着甄长卿道,“你们各方博弈,如何算计,我皆可置之不理。但我只问你,如今皇后大势已去,李家彻底倾覆,芙儿却以侍疾之名被困顺德殿,宫中流言四起,父亲为此几夜辗转难眠——”
“长卿,你必须告诉大哥,此事同赵域有无干系?又或者说,这些可是在你的算计之内?”
这一问,只觉室内气流骤然凝滞。
甄长卿捧着茶盏的指尖微顿,眼底松弛尽数褪去,抬眸望向神色紧绷的兄长,“大哥,此事同赵域有无干系我不知晓。可你也莫忘了,芙儿也是我妹妹,是甄府打小捧着疼着长大的人儿,我怎会主动将她处于此等境地?”
甄长庚静静审视他良久。
灯下,甄长卿眉眼坦荡,言辞恳切,并无半分心虚躲闪。可甄长庚也深知这个弟弟,其心性最擅伪装,言辞神色皆真假难辨,终究不敢全然轻信。
良久,甄长庚只敛尽眼底寒意,冷声道,“最好如此,你且好自为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