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两国若想暗通款曲,唯有横渡汪洋,再无捷径可走。


    修思净顺着赵域的指尖,在舆图上的看了一瞬,明白赵域的意图,即刻躬身领命,不顾时间已晚,披星戴月的奔波于各营地之间。


    修思净离开后,帐中只剩赵域一人。


    片刻,他掀帘而出,负手立在帐前,仰望着漫天璀璨星河,心神不由自主飘向千里之外。


    他想甄芙临行前留给他的那封信,又想她素来是个不肯吃亏的人,若信中属实,那她留在宫中侍疾的举动便有些耐人寻味起来。


    沈齐在信中写的详细,母亲和阿姐能从宫中得以脱身,她亦未少从中出力。


    可反常之处亦随之显露——成王妃归府之后,以照料成王为由,将人从静园接入了宁芜院同住。


    赵域指尖微拢,夜风浸得指腹微凉,唇角漫出一抹讽色。


    他自幼便知,他们之间近三十载的夫妻情分早已消磨殆尽。成王终日沉溺后院声色,成王妃亦自有自己的感情寄托,二人,早已形同陌路。


    如今骤然同居一院,看似温情修复,实则暗流汹涌。


    想到这里,他沉声唤来候在一旁的江平,吩咐道,“叫沈齐盯死宁芜院的一举一动,倘若有异——”


    赵域犹豫一瞬,顿了片刻,只听他做下决断,“叫他不必姑息。”


    江平应是,只是也在心下嘀咕,有异?如何才算是有异?


    ……


    甄长卿用一幅秋日游园图,终于换得一次入顺德殿的机会。


    画是从成璧手中骗来的,若非实在稀罕,他也不至对小孩子下手。只不过这次为了妹妹,只能忍着肉疼拱手让人,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


    果然,画送到御前不过几日,他便收到了皇帝的传召。


    皇帝未必不知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叫甄长卿过来,亦是默许了他同甄芙相见。


    同皇帝鉴赏完画,甄芙便自请送甄长卿出宫。


    兄妹俩走在幽静的宫道上,翠微带着两个小宫女远远的跟在后面。


    甄长卿见了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父亲在府中日夜悬心,生怕你在宫中受委屈。依二哥看,他担心的实在多余,这天底下真能叫你委屈的也便是从前那一两个,可他们如今还不是折下脸面供着你,瞧吧,连皇后都礼让三分的人物,如今竟要来给你做随从,稀奇。”


    甄芙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之意,冷笑道,“那等二哥回府后,敢不敢如实同父亲说了。便说他女儿如今出息了,不但能自如出入顺德殿,连皇上身前得脸的掌事都能呼来喝去。”


    “那可不敢。”甄长卿屈起食指敲了敲她光洁额头,目光一闪故意摆出一副讨好的笑,“同你玩笑罢了,若这话说到父亲面前,他定是要打断二哥的腿。芙儿,你听过便算了,回头可不许卖二哥,你总不希望看着二哥变成跛子吧。”


    甄芙好脾气道,“二哥放心吧,此事如何能闹到父亲面前,没得叫他跟着生气操心。”


    哪知还未等甄长卿松下心去,又听她道,“如此,我便只能委屈一下,求大哥为我做主。”


    那……又比甄尚书知晓能好到哪里去,甄长卿想到上回大哥叫老三拿檀椅砸死他的话,禁不住一抖。


    一脸幽怨的看着甄芙,“小妹,你当真如此狠心,二哥为了你,已经接连搭进去两幅千金难求的名画,二哥待小妹的兄妹之谊,可召天地。”


    “是么?”甄芙凉凉的睨他一眼,不咸不淡的提醒道,“秋猎图是从父亲书房里偷的,游园图是从成璧手里骗的,二哥贡献了什么?坏掉的良心和磨不烂的嘴皮子么?”


    被揭了个底朝天的甄长卿,竟没生出半分不自在,他不以为耻,反倒沾沾自喜,“哎,也便是二哥多些能耐,若非这些玲珑心思,今日哪能同小妹相见?父亲倒是墨守成规,日复一日的递着求见的折子,也没见那位慈悲一回。”


    提及甄尚书,兄妹二人笑意皆敛,默然无言。


    良久,甄芙轻声开口,“二哥,你说……父亲会不会怨我?”


    甄长卿笑了笑,抬手从甄芙发间取下一片落英,那薄薄的花瓣在他指尖打了个旋儿,最后轻飘飘的落在路边。


    “父亲守正但不愚忠,芙儿你要知晓,他这辈子唯一觉得亏欠的便只有你,在他心中,你这一生顺遂安稳,胜过世间一切功名礼法。”


    二人慢慢行至中二门再往外便是金水桥,过了桥便是玄武门,甄长卿的马车便停在玄武门外。


    金水桥下碧水东流,岸边垂柳依依,早秋风过,零星残叶簌簌飘零。


    “便送到这里吧。”


    甄长卿抬手替甄芙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抬眼扫过数丈之外立着的翠微,复又像寻常兄长那般,低下头殷殷的叮嘱两句。


    “宫外有父亲同大哥,你三哥亦比从前长进不少,芙儿,不必太过挂怀。”


    宽慰之言落入耳中,甄芙心头骤然一酸。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颤,转瞬便凝住了点点晶莹泪珠,剔透如玉,静静悬在眼睫。


    多稀奇的事,甄长卿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妹妹,打从记事起,他似乎便没见她哭过。


    甄芙生来便不爱哭,听母亲说她将出生时因不肯啼哭,倒是吓坏了稳婆,疑心她是个哑巴,重重几巴掌拍下去,才听她哼了几声。


    后来长大,便更不用说了。府中她年纪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娃,一家人宠着护着,眼珠子一般,要星星从不给月亮,又哪里轮得到她伤心落泪。


    便是到了后来,为草率的订婚退婚,因触怒圣意被罚入道观,好容易熬过六年,又叫人算计着以贵妾的身份入了王府。


    一路惊心,步步隐忍。旁人看她跌宕坎坷,终是未见她如何,任银牙咬碎,却是眼眶未红过一回。


    若换个寻常闺阁女子,拎出其中一件,早已哭断肝肠。


    但甄芙,有甄芙的傲气,她自小受尽万千宠爱,便再也接受不了轻视和薄待。


    高山要强压她,她就咬牙将山撬起掀翻。风浪要淹没她,她撑着一口气也要衔石将汪洋填平。


    这世间对女子向来苛责,却也向来宽容。无人要求她一定这般,许多事只需稍稍低头,便能换一世安稳顺遂。


    只是甄芙不愿意,因为她知晓,女子立身,一步退便是步步退。


    一旦她选择了那种安稳,她仍是万千人艳羡的世家贵女,亦可以是万千荣宠于一身的宠妃,却永远都不会再是她自己。


    她守着心底唯一的底线与傲气,咬牙撑过所有风雨,做了许多,又走了很远,直至现在也说不上后悔。


    可此刻,立于秋风宫道,望着眼前真心护她的兄长,泪珠像珍珠一样,一颗接一颗的从颊边滚落,若在脚下的青石面,绽开一星水花。


    她从不后悔自己选的路,唯独愧对双亲,愧对倾尽所有护她周全的甄府众人。


    毕竟,是她将他们拉至一条不归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甄长卿像小时那般,摸了摸她的头,脸上少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眼底带了一抹难得的温情。


    “小妹勿怕,只做好你份内的事,余下的,自有二哥担着。”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他不动声色


    送甄长卿离开后,甄芙独自在金水桥畔站了一会儿,方带着翠微折回顺德殿。


    皇帝自染病之后,觉便一日少过一日,夜里辗转难眠,午间也极少休憩。


    此刻他斜倚在矮榻迎枕之上,望着窗外萧瑟秋景,不知在思忖什么。案边搁着一盏尚有余温的茶,那只盛着药丸的锦盒,也照旧摆在一旁。


    早过了用药的时间,可他却没有动那锦盒,不知是在等甄芙,还是旁的什么。


    珠帘轻响,皇帝回过神,抬眼便看见甄芙自帘后走入。


    那件素底碧玉兰披风已经在外殿除下,今日她一身青碧宫装,内里衬裙是柔润的鹅黄。步履轻移,裙裾间那一抹嫩黄,缀着东珠的缎面绣鞋,皆在衣料缝隙间若隐若现。


    皇帝的目光顺着她修长的身姿缓缓上移,掠过纤细腰肢,再到莹白脖颈,最终落在那张千娇百媚的芙蓉面上。


    粉黛薄施,眉间照例一点朱砂,黛眉修长,只是看到她薄薄的眼皮泛起的红痕时,眸色不由得沉沉一敛。


    他不动声色的问,“哭了?”


    甄芙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皇上说笑了,妾与二哥自幼便时常拌嘴,不过是一时话不投机罢了。”


    皇帝自榻上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扣住她的下颌,静静凝视片刻,低声道,“要朕为你出气么?”


    甄芙蹙起眉,微微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从容的回话,“兄妹之间小打小闹罢了,改日妾回去同父亲说过,自有他老人家为妾作主,岂敢劳动皇上。”


    说罢,她目光扫过案上那只药盒,话锋一转,“是妾的过错,在外耽搁过久,险些误了皇上服药,妾这便为皇上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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