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意安抚似的搓了搓她的手背,蹙着好看的长眉,道,“他们竟是连样子都懒得做。”
“倒也做了,母亲被皇后召往顺德殿两三回,只不过每每都在外殿候着,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就是了。”
便是做样子,也敷衍的紧,须臾又听赵迎真问,“前朝如何?”
“有内阁有柳相为首的几个辅臣,外朝有六部尚书撑着,一时出不了差子。至于世子那里,你更无需担心。”
他说罢,凑到赵迎真耳边,低语两句。
赵迎真听了,双眼微亮,抚着胸口道,“那便好。”
谁知话将说完,便见郑显意一脸幽怨的看着她,赵迎真不解,抬眉道,“怎得?”
便见郑显意凉着声道,“咱们夫妻分别一月之久,从成亲至今便是没有过的事,我思夫人夜夜不能成眠,白日又为王府日日奔波,如今咱们夫妻好容易团聚,夫人不问问我,亦不提两个孩子,单单只关心朝堂和王府,叫人好生心冷。”
赵迎真将手从郑显意手里抽出,摸了摸他的脸,温声道,“勿恼,是我心急了。咱们如今不是见着了,再言,夫妻十载,我当是信你,信你能照顾好我们的孩子,也信你能替我看护王府。”
郑显意拢住她的腰,低身俯入她的怀中,寻求安慰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久违而熟悉的味道,才真正松下心神,他恨恨的在那高耸的软肉上咬了一口,“阿善,你总爱拿这些话哄我。”
赵迎真用温热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他的后颈,声音里带着淡淡笑意,“那你听不听?”
郑显意含混的嗯了一声,又听赵迎真问,“什么都听么?”
郑显意察觉不对,便握着她的腰,将脸从她怀中扬起,那双总是阴沉的眼睛,这会便是黑不见底,“阿善,你要说什么?”
“显意。”赵迎真摸了摸他的脸,又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我们和离吧。”她说。
郑显意几乎顷刻间,便知晓了症结所在。
他望着她,眼底掺杂着一抹伤心和难以置信,“你为了成王府,为了你弟弟,竟要将我同两个孩子舍弃?”
“是保全。”赵迎真望着他道,“这是成王府的路,我不能自私的拉着你和孩子陪我。显意,夫君,若此事能成,到时你还愿意,那我们还做夫妻。若是失了手,日后也有两孩子为我祭……”
“住口!”被握住的那一只手,几乎化成了碎片,郑显意恨恨的看着赵迎真,“你总是这般,什么算的清清楚楚,亦总能分得清里外。我拿一腔热血花费十载仍旧捂不热你的心。”
“赵迎真我告诉你,和离我不同意,你想抛下我同孩子,门都没有!”他越说越气,瞬间急红了眼,他从手边的箱笼里摸出一把退了鞘的匕首,塞到赵迎真手里,“要离开我,可以,劳烦郡主先将我的命拿去。”
“莫要口不择言。”赵迎真叹了口气,将那把匕首扔到一旁,拉住郑显意的手道,“郑渊,你还不明白,我未同你玩笑,你也知晓此事事关家族性命,难道你忍心看着两个孩子同郑府一门因此而……”
“是你不明白。”郑显意阴郁而狠绝的看着她,“若无你,我要孩子做什么?至于郑府,是腾达还是倾覆同我又有什么干系?”
他说罢,一口咬在她的耳根处,直到唇齿间漫开一股腥咸,才往后退了退,在她耳边道,“你想抛开我和孩子自己去死,绝不可能。我郑渊此生,只有丧妻,绝不可能和离!”
此刻马车堪堪停在郑府门前,随侍站在车外轻禀一声。
郑显意疯过以后,又恢复了平素的温和端方,他取了帕子替赵迎真仔细的擦拭掉耳畔的血渍,末了又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方温言道,“夫人,到家了,为夫扶你下车。”
……
郑府是一出五进的宅院,不算大也不算小。
郑同光已于半月前辞了鸿胪寺的差使,只是收拾半个月,还未有启程回河阳的意思。
郑显意这些日子心力尽数扑在外间,一时松了心,便叫正院以为还有商量的余地。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的走到他们住的东院门前时,便听院中传来一阵嬉闹声。
推门进去,便见嘉和脸上蒙着一条锦帕,正同几个婢女在芭蕉旁边玩捉迷藏。
小儿贪玩,原是没什么。可那几个婢子里偏有一个脸生,穿的也比寻常婢女好了不少,模样亦是出挑。
她身形灵巧,轻若飞燕,三两步躲避开嘉和,却是不凑巧,差一点便撞到迈进门里的郑显意。
那婢子胀红了脸,羞怯的垂下头请罪,“奴婢无心冲撞大人,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郑显意脸上带出一副好脾气笑,眼锋扫过赵迎真,又伸手将院中管事招过来问话,“我晨起出门还未如何,怎得回来便多了一个?”
管事看着他身旁的赵迎真,一脸难色,犹豫着说道,“是正院老夫人……她言说您公务事忙,夫人又不知几时归家,院里和两位小公子也不能没人照顾,是以便将玉窈姑娘送来了。”
郑显意嗯了一声,他将目光凝在脸色绯红的玉窈身上,开口似春风化雨,“若是老夫人那里强迫了你,也无妨,由夫人出面将你的身契取来交由你。”
玉窈大着胆着看他一眼,脸上一赫,又怯怯的看了一眼赵迎真,低下头道,“是奴婢自己愿意的,能来东院侍候大人夫人和两位小公子是奴婢的福气。”
“只怕是你福薄。”
郑显意一句话未说完,便见玉窈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一般,整个人踉跄着飞出一丈开外。
他一脸厌恶的收回脚,阴沉的看着管事吩咐道,“既上赶着作死,就成全她。记得留一口气送回正院,再给老夫人带一句话,若下回手再伸这般长,便断其手。叫她将动身往河阳去的行程定在三日之内,若有人执意不动,便是一双腿脚无用,既然无用砍了就是。”
管事喏喏,他将人放进东院,已然犯了主子忌讳,哪里还敢多话。
慌忙招呼下人,先将呆若木鸡的郑嘉和抱回侧间,又将吐完血后昏死过去的玉窈拖到后院,不碍主子们的眼。
郑显意侧首,要笑不笑的看着赵迎真道,“阿善,我这般处置,你可还满意。”
说罢也不等她回应,拂开袖摆往书房去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赵域淡淡应
西北,云州大营。
秋风猎猎,漫天寒星。
修思净手握两道自京都快马递来的密函,缓步走入主帅营帐。
彼时,赵域正伴着一盏油灯,细看周兴昀送来的前线战报,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沉敛,周身尽是沙场肃气。
修思净将两道密函轻置案前,垂手退立一侧,低声回禀,“使君,沈齐自京都递来密信,王妃与郡主已然离宫归府。”
赵域淡淡应声,目光一掠从案头扫过,指尖微顿,片刻又问,“她呢?”
“尚在宫中。”修思净略略一顿,斟酌一番,方道,“小夫人仍居在鸾和殿,只不过白日侍奉御前。”
赵域默然片刻,再无追问。
自听闻甄芙一入京都便被截留宫中,他胸中郁结的怒意便已尽数散过。辗转数日,早已冷静自持,余下的,只剩沉敛的筹谋与压在心底的惦念。
他抬指轻点案上另一封未曾拆阅的信函,“这一封是谁的?”
“回使君,是郑大人的急信。”
赵域掀开封泥一目扫过,眸色微沉。
修思净适时道,“郑大人在信上说,郡主铁了心要同他和离,他请使君出面劝诫,断了郡主抛夫弃子的心。”
赵域,……
半晌,只见他捏了捏眉心,又问,“甄府可有动静?”
“甄尚书数次递折求见小夫人,皆被御前拦下。甄大、甄三每日照常当值,倒是甄二于日前进献到御前一幅名家古画。”
赵域眉心微微一凝,甄长卿素来不会做无用之事,此时献画多半为了甄芙。
“传信给沈齐,”赵域捻着信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意,“将郡主和离之事,设法递到甄如意跟前。”
“总要给她寻些事端分心,未免他在宫中侍奉久了,把该记的、该守的,全抛在了脑后。”
他心底隐有郁气。
甄芙入京月余,只言未有。他叫沈齐递去的私信,亦是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当真是没心肝得很。
二人将京都暗流略作梳理,话头重归前线战局。
“如今整个暨城尽被我们晋军攻占,淌过暨水河,便等同破了梁军的最后一道屏障。”
赵域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划,穿过晋梁边界,点在北梁境内暨城以北的穆州府,“再给周兴昀增兵两万,调足粮草军械,十日内,我要晋军旗幡,高悬穆州城头。”
穆州,往西南接壤西齐,若能占据此地,便能彻底切断北梁、西齐互通的唯一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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