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芙淡淡一笑,语气是一贯的不亢不卑,“还请皇上恕罪,妾并不懂得如何哄人。”


    这时黄为祥从外面进来,一眼瞥见案上那块带血的锦帕,嘴巴微张,又被皇帝阴沉的目光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皇帝拢紧眉心,“何事?”


    黄为祥谨小慎微回话,“回皇上,贤妃娘娘求见。”


    甄芙闻言冲皇帝一福,“既然贤妃娘娘来了,便请皇上允妾先行告退。正好,晨间黄公公说皇后开恩,允宗妇今日离宫,妾想去清凉台送一送王妃和郡主。”


    皇帝表情阴晴不定,看向黄为祥的目光沉的能拧出水来。


    黄为祥额头渗出薄汗,垂首不敢作声,此事委实与他无关,可他却又无从辩解。


    甄芙仿若全然没有察觉这番暗流,又再行一礼,“恳请皇上允准。”


    沉寂片刻,皇帝才开口,“去吧,叫翠微带人陪你。”


    翠微是皇帝身边的掌事嬷嬷,早在东宫时期便侍奉左右,论资历,莫说是顺德殿,放眼整座宫城也少有人及。


    原本皇帝念她劳苦功高,于前两年便赐了宅院将人放出宫去颐养天年。直到皇帝在泰丰台出事,圣体违和,黄为祥才特意又将她请回顺德殿,盼着旧人相伴,能稍稍宽慰皇帝心绪。


    甄芙不过是成王府的贵妾,借着侍疾之名频频出入皇帝寝宫。如今出行,竟有翠微这般人物贴身相随,宫中流言蜚语,可想而知。


    可甄芙没有半分异议,仿佛全然不懂这份恩宠背后的深意,恭恭敬敬谢过恩典,便退了出去。


    翠微四十几许的年纪,薄唇杏核眼,瘦瘦的脸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皱纹,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女官发式,青丝中夹杂着些许花白。身着一袭青地白花的宫装,称出几许端庄的威严。


    “奴婢见过小贵人。”翠微向甄芙行礼,伸手将手中薄披风,妥帖为她披上肩头。


    “许久未见,姑姑依旧这般体贴。”甄芙抚过肩头披风,笑盈盈看向她,“能劳动姑姑屈尊伴我走这一遭,全赖皇上一片厚爱。”


    翠微为人严谨守礼,将尊卑规矩看得极重。尚在东宫之时,她便对甄芙心存不喜,只因顾及皇帝心意,方才隐忍,平日总是尽量避而远之。


    不想到了今日,因皇帝一句口谕,竟成了甄芙的贴身随侍。


    只见翠微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郁色,又不敢有半分违逆。片刻,便见她隐忍道,“小贵人说的是。”


    瞧见她这般神态,甄芙心头难得轻快,露出了入宫以来,第一抹发自心底的笑意。


    只是不想,将跨出殿门,便见跪在殿外的贤妃。


    贤妃容貌美艳,往日最喜艳丽华服。今日却一身素衣,面上未施半分脂粉,往日那份骄矜锋芒,仿佛随着二皇子那条伤残的腿,一并消磨殆尽。


    甄芙停下脚步,微微福身,“妾,见过贤妃娘娘。”


    贤妃抬首,眼底是未来得及擦掉的泪痕,她定定凝视甄芙片刻,目光向后一扫,看清身后随行之人,脸色骤然一变。


    唇边随即浮起一抹夹杂着讽刺与愤恨的冷笑,她自地上起身,缓步走到甄芙面前。


    微微咬着牙道,“甄氏,从前倒是本宫小看了你。”


    “何止呐,娘娘。”甄芙轻轻一笑,不避不躲的看着贤妃。


    “看轻别人同自视甚高皆是大忌,您可一样也未落下。”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甄氏,你可


    贤妃原本精神已濒临破碎,哪知叫甄芙说了两句,便斗鸡一般支棱起来了。


    那双妩媚的眼睛里像是冒了火,“我乃皇上亲封的贤妃,你敢笑我?甄氏,你可别忘了自己身份!”


    “妾从未忘记。”甄芙浅浅一笑,抬步向贤妃跟前凑近几分,压着嗓音道,“倒是娘娘被秋风迷了眼,时至今日,依旧看不透自身处境。您与其在妾面前逞威风,不如留些心力,好好盘算盘算如何为二皇子谋一条后路。”


    贤妃同皇后势同水火,但凡大皇子上位,皇后清算她,不过早晚。


    这番利害,贤妃何尝不懂。她此番前来,便是为此。二皇子重伤,储君之位已然无望,可好歹还能求一个王爷爵位,若能在御前哭求一番,说不定还能为儿子讨一块富庶封地。


    谁知在顺德殿门前跪的半天,竟跪出一个甄芙。


    元义伤了腿,皇上不闻不问便罢了,竟还有心思在这里同个有夫之妇歪缠,叫她焉能不恨。


    望着甄芙那张娇艳夺目的脸庞,贤妃几乎恨得要将其撕碎。犹记当日皇后千秋宴,这贱人尚且跪在自己座下伏低做小,转瞬世事颠倒,反倒叫她亲眼目睹自己的落魄。


    贤妃恨的咬碎银牙,抬掌便冲那碍人眼的脸蛋挥了过去。


    甄芙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只似笑非笑静静望着她。待到那巴掌离面颊只剩半掌之距,翠微跨步上前,稳稳将这一掌挡下。


    贤妃大怒,“你敢拦我?”


    翠微不慌不忙的松开贤妃的手腕,后退半步,屈膝浅浅一福,语气是贯有的不卑不亢,“奴婢僭越。还望贤妃娘娘三思,此处乃是顺德殿,皇上尚在病榻,若是惊扰圣躬,难免要落人口实。”


    贤妃望着翠微那张毫无转圜余地的脸,余光扫过殿门高悬的匾额,心头骤然一凛,后怕之下,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甄芙只觉没趣,提步迈下台阶。


    身后传来殿门打开的声响,须臾,便听黄为祥的声音传来,“贤妃娘娘您回去吧,皇上精神不好,今日谁都不见。”


    又听贤妃恨声道,“那她呢?”


    黄为祥顺着贤妃的手指望过去,只见一道从容走远的纤影。


    “哎哟,我的娘娘,小贵人是皇后娘娘召入宫中的贵客,她体谅皇后娘娘不易,又因甄尚书同皇上的师生之谊,便自请来御前侍疾,恕奴婢不解,贤妃娘娘这些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贤妃凝着黄为祥冷笑一声,心里暗骂一句,刁奴,贯会踩低捧高。


    黄为祥瞧出贤妃眼睛里的轻蔑和不屑,旧日他没少拿楼家的好处,虽是如今贤妃没落了,可他近日被磋磨得狠了,难得想日行一善。


    他冲贤妃比了个请字,躬身托起对方手臂将人带离廊下,“娘娘,您若信得过,便听老奴一言。”


    贤妃知晓自己方才莽撞了,这会回过味来,看着黄为祥幽幽的说道,“公公且说便是,到如今本宫还有什么听不得的。”


    “皇上受病痛袭扰罢朝多日,平素里,便是不爱见,连皇后娘娘都曾被拒在殿外。倒是上回大皇子过来,陪着说了会儿话。老奴知晓二皇子伤了,您心里不好受,听老奴一句,眼下照料好二皇子,养好伤才是正经。”


    言下之意,皇上不见后宫,却未必不见他的儿子。


    贤妃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从袖中取出一个装着金瓜子的荷包掖给黄为祥,“是本宫冲动了,多谢公公提点。”


    黄为祥自是没有不收的道理,他攥着那一荷包金瓜子,眼底难得生出一丝同情,“小贵人那里……唉,娘娘能避便避开吧。”


    ……


    那厢甄芙带着翠微将成王妃和赵迎真一路送到宫城门口。


    成王府的马车和郑府马车一早便过来候着了。


    成王府来接人的是秦扶光和成王妃旁边的刘嬷嬷,而郑府则是郑显意亲自过来的。


    他身着官服,想是早间点过卯,便从职上直接过来了。


    成王妃登车前,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跟在甄芙身后的翠微,拢着眉心坐进了马车。


    “芙儿,此处风大,快回去吧。”赵迎真拉着甄芙的手,又替她理了理领口的披风带子,“王府里你不必挂怀,我会时常去府中照料。”


    甄芙目光一闪,同赵迎真对视一眼,一个眼神交换过后,便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郡主慢走,代我同两位小公子问好。”


    赵迎真知晓她顾忌身后的翠微,这才改了称呼,弯了弯唇看着翠微道,“芙儿不但是我弟弟的枕边人,亦是我成王府的心头肉,既然皇上发了话,那她在宫中的这段时日,便劳烦姑姑费心照料了。”


    说罢从郑显意手中接过一个锦袋,“这是我从珑西带回来的玉料,姑姑拿去玩吧。”


    郡主有赏,翠微不敢不接,她双手托着玉料冲赵迎真道了一礼,“郡主客气,既然皇上有令,照拂小贵人便是奴婢份内之事。”


    赵迎真点了点头,未再多说什么,同郑显意携手走到马车前,一前一后的上去。


    直至马车驶出宫城门前,甄芙才带着翠微不紧不慢的往回走。


    马车内,郑显意将赵迎真的手握在掌心,细细在她脸上端详片刻,才松下一口气,“人瘦了,倒是瞧着精神还好。”


    赵迎真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想到什么,冷冷一笑,“你莫唬我,这一个多月,日日坐牢一般的被拘在清凉台,除了吃便是睡,又哪里能瘦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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