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阴暗而潮湿。


    像带着斑斓花纹的毒蛇,又如同不见天光的毒菇。


    甄芙早非十四岁的自己,她袖中也没有藏着一把锋利的玄铁匕首。


    所以,就算皇帝有异动,她也无法像当年那般,轻易的在他手臂上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因为——那太便宜了他。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那是甄芙少


    黄为祥的动作很快,然,郑显意的动作更快。


    赵迎真的那封信送出去未过两日,以齐王府、康郡王府为首的赵氏宗亲,拉拉杂杂凑了几十号人,卯时未至,便齐齐聚在奉安殿内,对着赵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与画像,长跪不起。


    美其名曰,族内宗妇已然入宫为皇上侍疾,他们这些身负血缘的赵氏子弟,也不能落于妇人之后,索性跪在祖宗灵前,求先祖在天之灵保佑皇帝早日安康。


    鸾和殿内,珑珍启开珠帘进了内殿,立在皇后的榻边,隔着一重幔帐低声回禀,“奴婢听见动静,便拿着娘娘的腰牌去了,原想着能将人悄悄劝回去,没料到反倒被几位王爷斥了个没脸。”


    片刻,帐内传来一阵窸窣声,皇后披衣下榻,扶着珑珍的手臂在软榻上坐了下来,她问,“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回娘娘。”珑珍一五一十的禀明,“他们声称要以一腔诚意感动先祖,皇上一日不痊愈,他们便一日不离奉安殿。奴婢瞧着他们的样子,像是要梗着脖子跪到底。”


    “哼。”皇后冷冷一笑,未上妆的脸上透着一层虚浮的苍白,天光未亮,内殿里只燃了一盏宫灯,映在那双阴郁的眼睛里,平白透出几分狰狞。


    她接过珑玉递来的醒神茶,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唇角是压不住的讥诮,“平日里手不能挑肩不能抗的闲散人,如今骨气倒是大的紧。叫他们跪,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能撑过几时。”


    “娘娘。”珑珍脸上带了忧色,“他们入宫时走的是朱雀街,又绕玄武门从正阳东四门而入,且来时以心诚为由,全程步行不说,还三步一叩首,十步一祈愿。”


    朱雀街又称天街,是京都最繁华的主街。街边早市不到五更天便已经熙攘成一片。这群宗室子弟耍猴戏一般,将整条朱雀街闹得沸沸扬扬。又放着宫城正门不走,反倒绕大半个宫城外围,从最东侧的正阳门入内——


    想来此刻,各类流言早已传遍整个上京。


    皇后手上微一用力,醒神茶盏不轻不重磕在案几,发出哐啷一声轻响,声响虽不大,可落在黎明前的寂静深宫,又显得尤为刺耳。


    皇后的手指点过案面,压下眼底的薄怒,吩咐道,“叫明德去查,若背后无人撺弄,凭那群只识酒色的草包,绝想不出这般计策。”


    珑珍应是,转身去外殿唤了得力的宫女出去给李明德传信。


    皇后从榻上起身,对着珑玉吩咐道,“给本宫梳妆,瞧着样子,少不得要去奉安殿走上一遭。”


    珑玉应是,轻轻击了两下掌,小宫女们捧着梳洗用具鱼贯而入。四角的灯架上的灯也一盏接一盏的燃起,端得是明晃晃一片。


    等珑玉为皇后上过最后一只凤钗,皇后对铜镜审视片刻,方取了炭笔对着右鬓上方的一处发丝描补了两笔。


    珑玉见了慌忙跪下请罪,“是奴婢一时大意,请娘娘恕罪。”


    皇后未语,放下炭笔又对着铜镜细细照了一会,才不紧不慢的开了口,“是有人非要折腾本宫,也不能全然怪你,起来吧。”


    珑玉谢过恩典,从小宫女手中取过一件素色织金宫装,她小心翼翼的替皇后换上。只是系衣带时,手禁不住抖了两下。


    皇后瞧了,凝着她看了一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皇上病体不康,也累你们跟着忙碌,熬过这一阵便好了,到时本宫允你们休沐三日,尽可离宫探亲。”


    珑玉听了连忙带着一众宫女屈膝谢恩,“娘娘仁慈,奴婢们谢过娘娘恩典。”


    皇后抬了抬手,珑玉起身小心的扶着她出了内殿。


    行至外殿门前时,皇后的目光穿过回廊落在偏殿紧闭大门上。


    珑玉见了轻声道,“小贵人昨夜二更时分方归,听侍候的宫人说,像是乏的紧,沐浴过后连夜宵都未用上一口,便倒头睡下了。”


    皇后闻言,迈下台阶,“叫膳房炖些滋补的汤,送过去。”


    鸾和殿外,皇后的仪仗早已等候妥当。珑珍立在凤辇身侧,见皇后行来,小心扶稳辇杆。


    ……


    皇后至奉安殿时,珑珍寒着脸叫欲入内通禀的宫人禁了声。


    她扶着皇后从凤辇上下来,不慌不忙的往里走。殿内人声鼎沸,熙攘的不输朱雀街旁的早市。那些声称为圣上过来祈福的宗室子弟,懒散的跪坐一地。


    倒是康郡王世子眼睛尖,先发现了皇后的身影,连忙轻咳一声,拉了拉正跟邺阳郡公聊的热火朝天的康郡王的袖口。


    然后便五体投地的跪俯下去,且大声道,“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一嗓子下去,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下一刻众人反应过来,略理了理衣衫,一并跟皇后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垂眸扫了跪地请安的一众宗亲,眸底的沉郁渐退,换上贯常有的淡笑。她走到齐王面前,吩咐珑珍将人扶起。


    齐王已近古稀之年,如今端得是头发胡须花白一片。他身子向来不大好,前年还中过一回风。这才跪了不过半个多时辰,起身时,若非珑珍搀扶,腿颤的险些站不起来。


    珑玉慌忙搬了檀椅放置一旁。


    皇后关切道,“齐王叔,本宫已知晓您为着皇上的一片心意,只是您身体素来不好,地砖寒凉,自是禁不得长跪。我大晋素来孝字为先,您是长辈,倘若因此落了病,叫世人知晓,又叫皇上如何自处?”


    齐王颤颤巍巍向皇后揖首,“皇后此言差矣。老臣与皇上,当先论君臣,再叙叔侄。孝字再重,也重不过天下家国。皇上如今病体未愈,皇后操持内宫,一众宗妇已然入宫分忧,臣等赵氏子弟又岂能落于人后。还请皇后勿劝,且成全臣等一片爱国忠君之心。”


    说罢,又一步三晃的挣扎着要重新跪回去。看着他晃如筛糠的双腿,珑珍疑心他是怎么趟过朱雀街又撑到奉安殿的。


    “老王爷,您稍安勿躁。”珑珍慌忙上前将人拦下,一面给珑玉使了个眼色,叫她将檀椅再挪过来一些。


    她手上微微用力,将人扶坐在椅子上,“知您一辈子为国忠君,但自打皇上龙体欠安,娘娘日夜侍候在龙榻之前,眼瞧着身体都要熬垮了。为防耽搁皇上病情,这才不得不在众臣的请求下,召了宗妇入宫。”


    珑珍说着,又从珑玉手里取了茶盏放到齐王手里,方接着道,“众夫人能入宫为娘娘分忧,我们娘娘心底很是感激。说句僭越的话,皇上染疾,普天之下,再没有谁比娘娘肩上担子更重。奴婢明白诸位皇亲皆是好意,只是殿中多是皇上长辈,若日后皇上得知,娘娘任由诸位长辈在此长跪,岂不是要招来怪罪?”


    齐王捏着手中的茶盏,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珑珍脸上扫过,末了冷哼一声,“好个伶牙俐齿的宫婢,想必是深得皇后教诲。”


    珑珍闻言脸色一白,还未开口,便听皇后轻斥一声,“本宫叫你过来,并非叫你擅自多嘴,惹了王叔不快不说,本宫又何时叫你替本宫诉苦?”


    珑珍慌忙跪下身去,“奴婢知错,请娘娘责罚。”


    “你既这般爱跪,便去殿外跪到王叔消气为止。”


    珑珍应诺,这便退到殿外跪在门前廊下。


    她是皇后身前第一等的掌事大宫女,如今因为着老齐王一句话,便叫皇后下了脸。


    可这脸面明面上折在珑珍身上,实则是齐王当众驳了皇后的体面。殿内一众宗亲皆看在眼里,人人神色微变。连倚坐在檀椅上的齐王,也不便再一味恃老逞强,一张带褶的老脸又难看三分。


    此时,皇后又恢复了平素的温和端庄,“王叔勿气,皆是本宫约束宫人不力,才叫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舞到王叔面前。待今日事了,叫她去齐王府登门请罪,可行?”


    众人一惊,这是要秋后算帐的意思?


    却见齐王又是一声冷哼,梗着脖子道,“皇后何必小题大做,当着列祖列宗牌位,便要发作宫婢,当真是好大的威风。老臣何德何能,连在奉安殿为皇上祈福,都要受人苛责,这谢罪,便免了吧。”


    众人一听,老齐王虽年迈,但锋芒不减当年在太极殿同先帝破口对骂时的气势,便又跪得安下心来。


    皇后心中清楚,今日拿不出妥善的处置,此事绝不能善了。


    面上笑意愈发谦卑柔和,“王叔教诲的是,只是奉安殿寒玉地砖取自琼州矿山,入秋天凉,寒玉侵骨,本宫实在忧心王叔的身体,情急之下倒是失了分寸。”


    齐王偏要嘴硬,“老臣虽年岁已高,却也未有皇后说的这般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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