珑玉道,“小贵人说的哪里话。您来这几日,娘娘虽嘴上不说,但奴婢瞧得出来,她心里很是开怀,连膳食都比平日里用得多些,要说起来,还得奴婢们谢您才是。”


    “成了,咱们再这般客套下去,娘娘又要多等一会儿。”


    三人笑闹了几句,便进殿去了。


    哪知甄芙将行至皇后面前,便听外面传来珑珍的声,“黄公公,这个点您怎么过来了,可是皇上那里有什么吩咐?”


    “劳烦珑珍姑娘,皇上这几日精神倒是较从前好了不少,杂家这会儿过来,一是为给娘娘请安,二则想请小贵人陪皇上过去用午膳。”


    “这个时辰皇上怎得还未用膳?”皇后不知几时走到殿门前,看着黄为祥问道。


    黄为祥连忙躬身给皇后请安,尔后才一脸为难的解释道,“娘娘您是知晓的,自打皇上病倒后,便一贯没什么胃口,任御膳房那里如何变着花样的做,也未见多用一口,倒是这两日有小贵人在时,膳也用的香,药也喝的顺畅了许多。”


    皇后眉心微微蹙起,她先是疼惜的看了身侧的甄芙一眼,又看着黄为祥淡声问道,“后宫宫妃,殿中侍从再加上整个太医署的人,何止百位,他们在皇上身侧侍候的时间不短,如今倒成了泥塑的不成,不作为便罢了,竟还个个指着芙儿替他们承担。吾妹在西北吃尽苦头,本宫将人接入宫中原是为了将养,可是黄公公,你瞧这三日她可曾歇过一晌?”


    她语声慢慢,脸上的笑意不曾削减半分,可那一字一句皆是质问。


    黄为祥的腰塌的更低了一些,他小心的看了一眼皇后的脸色,接着漾出一个赔着小心的笑,“娘娘说的是,都是奴婢们不中用。奴婢不敢为自己分辨,却想求娘娘心疼心疼皇上。实在是奴婢们不得其法,从旁边劝过百回,却回回惹得皇上生厌恶。倒是小贵人从旁边轻描淡写的劝上两句,每每总能叫龙颜大悦。您看这……”


    黄为祥两手一摊,一脸无奈。


    皇后叹息一声,“罢了,也是难为你们了。只是今日本宫不能放芙儿随你过去,你回了皇上,便说是本宫说的,想叫她在鸾和殿中好生歇上一日,等养足了精神再去顺德殿侍疾不迟。”


    黄为祥捏不准皇后的意思,便只能求救似的看了一眼甄芙。


    甄芙从清凉台回来,便瞧了一出这般精彩的大戏,她心中泛起一层恶寒,可面上却带着感激。


    “娘娘。”她怯怯的伸手搭住皇后的衣袖,“妾随黄公公过去便是,切莫因为妾叫您同皇上生了嫌隙。若真如此,那妾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


    皇后安抚的拍了拍甄芙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惊惶,“芙儿,本宫方才说过了,接你进宫为了叫你好生将养,为皇上侍疾原是后宫的份内,怎可叫你替皇宫承担这些。你安心歇着便是,皇上那里由本宫去解释。”


    “娘娘……”甄芙眼底闪着泪意,像是叫她的话感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她拿帕子轻轻一拭,同黄为祥说道,“劳公公等妾一刻,妾换一身方便服侍的衣衫,这便同公公过去。”


    等到了内殿,珑珍侍候着她更过衣,出来同皇后告退时,皇后脸上带出一抹责备和深深无奈,“芙儿,你知晓,本宫不愿叫你因为本宫委曲求全。”


    “娘娘,妾都知晓。娘娘疼妾,妾便也想为娘娘分忧。”


    黄为祥还在殿外候着,两人也不便多说,皇后起身替她理了理发间的碧钗,轻声道,“去吧。”


    黄为祥倒是为甄芙备了轿撵,只是甄芙碍于宫中规矩,便婉言谢绝了。


    黄为祥劝她,“小贵人这是何必,这是皇上的意思,谁还敢多嘴不成?再言您是去顺德殿侍疾,是为咱们大晋分忧,谁还不能体谅几分。”


    “我知晓公公好意,只是规矩便是规矩,妾如今已是王府中人,便不能再像从前一般无所顾忌。”


    “唉,小贵人说的倒也是。”黄为祥看她一眼,又为方才甄芙在皇后面前替他解围之事再三言谢,“奴婢还未谢过小贵人,若无您方才应许,奴婢一会儿回去却不知晓如何同皇上交待。”


    “黄公公何必客气,我自小混迹东宫,没少受公公照料,只当是还您一个人情罢了。”


    “小贵人大气,只是奴婢却不能知恩不报。”


    甄芙见他再三坚持,便一脸无奈的说道,“也罢,若是公公执意,那便帮我一个忙吧。您知晓,郡主随王妃在清凉台住了许久,实在惦念两个孩子。郡主念着叫郑大人带人进宫于理不合,便托我带了一封家信转交给郑大人,也算是给两个孩子几分慰藉。”


    黄为祥听罢连忙说道,“能替郡主跑腿,是奴婢的荣幸,蒙小贵人信得过,奴婢一定将信妥帖交到郑大人手里。”


    说这话时,已隐约瞧见顺德殿的宫门,甄芙驻足,停下来细细的端详了黄为祥两眼。


    良久,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是么,那便有劳黄公公了。”


    ……


    顺德殿食案前,皇帝一人独坐主位。青玉地砖上碎着一副碗盘,以黄德碌为首的一众宫人瑟瑟发抖的跪了一地。


    黄为祥眼底闪过一丝惊惶,他同甄芙对视一眼,甄芙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便慢慢行至皇帝面前,一礼,“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慢慢的抬起头,用那双盛怒过后的眼睛,仍旧留有余烬,他凝着她,良久,才暗声开口,“如意儿,朕以为你不会来了。”


    “怎会,能在皇上跟前侍疾是妾同成王府的荣幸。”她说着看了黄为祥一眼,大太监冲地上的宫人摆了摆手,众宫人便把满地碎瓷收拾干净,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甄芙取了湿帕子拭过手,取了长筷为皇帝布菜,待黄为祥一一试过后,又亲自端到皇帝面前。


    她重新取了银筷,递到皇帝手边,“皇上,用膳吧。”


    皇帝此刻已经恢复平静,沉默的看了她一会儿,方接过银筷,温言道,“叫黄为祥侍候,你坐下陪朕一起用吧。”


    黄为祥极有眼色的替甄芙将檀椅拉开,“瞧奴婢,半分没有眼力见儿。小贵人听闻皇上胃口不好,着急忙慌的连午膳都未用,便随奴婢过来了,这会定是饿了。”


    他说罢,执起长筷,连连替甄芙布了几道她爱吃的菜。


    甄芙淡声道了句公公言重了。倒是皇帝听了黄为祥的话,又看了甄芙一瞬,便沉默着将碟中的菜一点点的吃了下去。


    用过午膳后,皇帝带着甄芙移步外殿。黄为祥则是一刻也不敢停的去药署为皇帝取了汤药,只不过同汤药一并端上来的还有一个贝类大小的锦盒。


    甄芙照例将药端给皇帝,等皇帝用完,又由黄为祥侍候着漱过口,才见他淡声吩咐,“都退下吧。”


    黄为祥看了一眼那方铁盒,犹豫一瞬,终是冲着身后一摆手,带着众宫人躬身退了出去。


    “积食难消,如意儿,随朕在殿中四下走走吧。”


    甄芙应是,从几案上取了温茶,以备皇帝不时之需。


    皇帝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说不得高兴也说不得不高兴。


    最后,他只是伸手从托盘中取过那装药的铁盒,负着手,慢慢沿着青玉地砖的砖缝,围着大殿四角缓步绕行。


    甄芙只管捧着茶,跟着皇帝后面,不说话,也不打扰。


    等转了第二圈时,皇帝在金刚鸟的架子前停了下来。那浑身漆黑的鸟,因着吵闹还总爱学人说话,早就被拔了舌。它见皇帝驻足,便拍着翅膀生出几许兴奋。


    皇帝轻轻一笑,打开手中药盒,将嵌在锦缎中间的药丸取出。


    那丸子珍珠大小,通体赤红。甄芙只看一眼,那股熟悉的甜腻便浓烈的扑到了鼻间。


    她不动声色的望着皇帝,皇帝仿若不觉,那颗丸子在他指尖一分为二,他将一半扔到金刚鸟的食盘中。


    余下一半,他捻在指间良久,才含到自己口中。


    良久,只见他转身接过甄芙手中的温茶,自顾自的笑了一声,才问,“吓到了么?”


    甄芙见他脸上浮起的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复又垂下眼睫。


    宫人皆随黄为祥退到殿外,门窗尽合,不知为何原本悬在殿中的那几道幔帐被金钩挂起,显得整个大殿又空旷了几许。


    他们二人立在那里,周遭除却香炉里的烟气袅袅,便只剩下更漏的滴水声,一滴一滴,魔咒一般,仿佛要浸入人的脑中。


    就在皇帝终于要按捺不下时,才见甄芙眼睫一闪,抬眸直直的盯住他的眼睛,不亢不卑的开了口。


    “妾不明,依皇上之意,妾是该怕还是不该怕?”


    却是皇帝听了,眸光晦涩的一笑。


    过了一会儿,又听他道,“如意儿,朕很后悔。”


    他后悔什么,甄芙不想知晓,可皇帝虽极力克制,却仍能显而易见的叫人瞧出他的亢奋。


    他看向甄芙的目光,已是赤红一片,像他方才服用的红色药丸,又映着他颧骨处的一片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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