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原是贤妃登天的云梯,如今天未上去,梯子腿却折了一只,如今的贤妃怕满心怨怼积郁于心。


    她同皇后从东宫一路争到今日,楼家好容易压倒李家,偏偏二皇子伤了腿,万般筹算临门落空,她再见到元成,心中又是何种滋味。


    甄芙知晓宫中没有真情,可皇帝的残忍却还是叫她生出不适。


    “你是在质疑朕?”


    皇帝饶有兴致的望着她,眼底的阴鸷暂且褪去,被病态的痴迷取而代之。


    他的目光黏腻灼热,宛若跗骨之蛆,与殿中弥漫的药香交织,令人心生窒闷。


    甄芙垂落眼睫,姿态恭谨,“妾不敢。”


    皇帝脸上染了一层失望,许是情绪起伏,他又咳了几声。只是内殿无侍者,大皇子又不在,他便只能咳完自己取了茶水压住喉间的腥甜。


    等平复下来,才略带点幽怨的看着甄芙道,“如意儿待朕总是狠心。”


    时值秋深,殿内窗棂只半开半掩,光线昏沉柔和,燃至尾声的龙涎香气息淡薄,袅袅青烟无力飘荡。此刻帝王望着她的目光,却半点也没了忌惮。


    甄芙不想再待,便从座上起身一福,“妾还要去清凉台给王妃请安,便不扰皇上清净,妾回去便去佛前祈福,唯愿皇上圣体早日安康。”


    “成王妃,清凉台。”皇帝不理会她告退之言,只看着对他避之不及的甄芙,慢声重复一遍,半晌像是突然忆起,“哦,是皇后的手笔。”


    他说罢轻轻一笑,目光灼灼锁住她,字字通透,点破所有局中隐秘,“如意儿,你这般聪明岂会不明白皇后的用意。”


    什么用意?自然是将她从西北召回宫中,又叫她随大皇子一道来顺德殿请安的用意。


    甄芙听过,却是眼睫都未动上半分,“妾愚钝。”


    “哼。”皇帝低笑一声,他声音慵懒虚弱,可字句却尽显刻薄,“你若不来,她怕朕真将她儿子拘在殿中侍疾。若她筹谋半生的心血落了空,怕是连那常年伪装的菩萨面皮,都要绷不住了。”


    宗室命妇进宫的理由皆是幌子,成王妃和郡主才是真章。


    皇后本意,素来便是她们二人,其他人才是无妄之灾。


    她用两人逼赵域不得不将甄芙送回京都。


    于皇后而言,一个甄芙端得是一石二鸟。对外,捏住赵域,叫他不敢轻举妄动。对内,稳住皇帝,叫他控制一身的疯病。


    此事甄芙心知肚明,赵域洞若观火,眼前的帝王更是一清二楚。


    但她未想到,皇帝竟会全然不顾体面,当众戳破所有心照不宣的算计。甄芙抬眸,自然没错过皇帝眼中浓浓的厌恶。


    “皇上想必对娘娘有诸多误会,娘娘贤德,所做所为皆是为了江山社稷,恕妾僭越,皇上方才所言,若叫娘娘听了,岂不寒心。”


    “贤德?”皇帝玩味着这两个字,片刻眼底带了一丝怜意,“如意儿,你总是天真,被她哄得辨不清人心善恶。那妇人佛口蛇心,最擅长伪装良善。不过——”


    皇帝话音一顿,自嘲低笑两声,余下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外殿传来些微的响动,细细一听,原来是黄为祥取了汤药回来。


    只见珠帘一动,大太监提着个精致的食屉进来,他恭敬的同皇帝行过礼,将里面的药碗端了出来举过头顶,赔着小心道,“皇上该进药了。”


    皇帝面色骤然沉下,抬手一挥,“拿下去,朕整日在这苦汤里泡着,却总不见好,今日便歇了又能如何,端走。”


    黄为祥自然不敢再劝,可他也不敢端走,大太监惯会察言观色,他见皇帝的目光很轻的略过甄芙。


    便捧着药碗求救一般的看着她,一脸难色道,“小贵人……”


    甄芙只当不见他脸上谄媚和讨好,却是这大太监脸皮厚得紧,“小贵人,您就替奴婢劝劝皇上吧,这药可不敢不喝。”


    他见甄芙仍旧不为所动,便又有些心急了,“哎哟,奴婢给您跪下还不成么——”


    话说着,那膝头便要屈下来。他是皇帝身边的大监,便是皇后也得给他三分颜面,甄芙又如何受下他这一跪。


    只见她冷笑一声,从黄为祥手中接过那碗温热的汤药,不咸不淡的劝道,“黄公公这是做什么,若非为着皇上身体,我倒以为公公这架势是要将逼人上梁山。”


    言罢,她不再看黄为祥脸上的讪然窘迫,端着药碗缓步走到龙榻前,双手奉上:“请皇上用药。”


    皇帝默然抬眸,目光细细扫过她的眉眼。


    抬手接碗之际,微凉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擦过她的指背。


    甄芙浑身一僵,指尖本能骤然回缩。


    皇帝仿若未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随手将空碗掷回黄为祥怀中,眼底翻涌着沉郁戾气,低喝一声,“滚。”


    黄为祥手忙脚乱接住碗盏,惶恐不安地看了甄芙一眼,连忙躬身退离。


    不多时,他的徒孙入内添茶,殿内死寂沉沉,空气稀薄凝滞。


    甄芙只觉内殿空气稀薄,被皇帝触碰到的那片指背,似乎残留冰凉黏腻的触感,只觉麻疼难忍。


    她一刻也不愿多留,再度开口告退,“妾前往清凉台……”


    哪知一句话还未说完,却被皇帝出言打断,他隐忍而热切的望着她,“清凉台不会倒塌,成王妃一时半刻也离不了宫。如意儿,你急什么呢?便是这般不想待在朕身边么?”


    甄芙沉默不语。


    沉寂片刻,只听他嗓音愈发低沉,“朕知道,朕都知道。别怕,朕不会再伤害你,你别怕朕……”


    皇帝看着眼前的她,目光迷离而悠远,恍惚间,又像似在看从前的她。


    “你若不想说话便不说话,陪朕坐一会儿,一会便好。”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二选一,又


    甄芙晨间说要来清凉台给王妃请安,皇后放心不下,便遣珑珍亲自带人护送。


    清凉台位于宫城西北,三面环水,倚山而建,周遭耸立着百年银杏林,水是引的城西渠水河的活水,山是离宫城最近的小青山,此地亦是宫中避暑的绝佳圣地。


    才是早秋,银杏枝叶黄绿交织,青石小径之上,偶有黄叶悠悠飘落,自成一番清寂意境。


    “姑姑,您瞧这株千岁银杏,又粗壮了一圈。从前九人合抱尚难合围,如今怕是十人都搂不住。”甄芙走到最大的一株银杏树下驻足,指尖抚过粗糙皲裂的树皮,转头望向珑珍。


    “是,奴婢听宫里的老人说,这株银杏历经数个朝代兴衰,算是这银杏林里资历最老的那一株。”


    两人一面说一面往里走,身后跟着几个随侍的小宫女。那些小宫女瞧着年岁都不算大,正如枝头繁花,望着参天古木难掩好奇,时不时低声发出惊叹。


    珑珍见此并未动怒,回头淡淡一瞥,故意沉下脸面训道,“入宫已有数月,怎的依旧半点规矩都无?当着小贵人的面这般放肆,日后出了鸾和殿,休要提及是我调教出来的人。”


    掌事姑姑积久的威仪摆在那里,小宫女们闻言,尽数如同鹌鹑一般垂首屏息。


    珑珍回头同甄芙相视一笑,皆在心里谓叹,年轻便是好,总能轻易的被唬住。


    待到了清凉台,珑珍冲甄芙轻轻一福,“小贵人,知晓您要同王妃说几句知心话,奴婢便不陪您进去了。”


    甄芙冲珑珍感念一笑,“谢谢姑姑体恤。”


    成王妃和赵迎真知晓甄芙从西北回来后,便天天翘首以盼,直至第三日才总算将人盼来。


    “见过王妃娘娘,见过郡主姐姐,一别数日,不知两位身体可还康泰?”


    “芙儿,快起来。”不等她蹲身行礼,便被赵迎真扶到圈椅里坐下,“殿中无久人,快别多礼。”


    说罢,提壶替甄芙亲自倒了一盏茶,才回王妃身边坐下。


    “回上京三日,蹉跎到今日才来给王妃和姐姐请安,是妾的不是,请王妃和姐姐恕罪。”


    赵迎真探身拍了拍她的手,道,“龙困浅滩,总有身不由已,芙儿,你不必多言,我同母亲都理解你。”


    王妃拿帕子拭了眼泪,慈爱的看着她道,“好孩子,委屈你了。我听你姐姐说了,你此次回来,多半是受了王府的牵连,我同你姐姐心里亦是过意不去,不过咱们总归是一家人,便不要总客套来客套去的,快同我说说,元疆在西北可是还好。”


    “请王妃和姐姐放心,世子爷一切都好。而且——”甄芙顿了顿看着赵迎真道,“妾回来也并非全然是因着王府的关系。”


    赵迎真拢了拢眉心,“皇后可曾为难于你?”


    “怎会。”甄芙唇角漾出一抹冷笑,摇了摇头,“她现在求着妾还来不及,若妾有个闪失,她的算盘岂不落了空。”


    赵迎真张了张嘴,又顾念王妃三分,只好含蓄的开口,“芙儿,我同母亲困在这里,也帮不上你什么,宫中的人自是没有好相与的,你自己千万要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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